挑战(第3页)
孟炳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讨价还价?”
杨静煦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孟炳身后那三百静立如山的府兵,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方才“操演”后,园门内依旧保持肃立的女兵队列。
“孟郎将,”她缓声开口,声音清晰却不高亢,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和,“方才贵我双方的‘操演’,想必阁下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一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我司竹园上下,自知力弱,不敢与宇文将军三万虎贲争雄。但正因力弱,才更知性命可贵,家园难得。方才那五十女兵,尚能在郎将百战精锐面前,稳住阵脚,进退有据。郎将不妨想想,若我园中千余众,人人皆抱此心。不为求胜,而是必守之志。依托这百里山峦、预设工事,将军需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将这里真正‘平定’?”
她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个字都像在描绘一幅冷静而残酷的图景:
“将军得到的,将是一片焦土,数千誓死之仇寇,以及麾下将士的无谓损耗……这笔账,划得来吗?”
孟炳脸色沉了下来,但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浓了。
杨静煦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宇文将军志在天下,当知关中非止我一家。他真正要的,是后顾无忧,是能向朝廷交代的‘靖平’政绩,是实实在在的粮秣物资。”
“这些,我们都可以给。”她迎上孟炳的目光,开出条件,“司竹园可以岁献粮三千石,布千五百匹。园中所产竹甲、改良农具,可优先供应将军麾下。方才郎将所见女兵所著竹甲、所持枪阵,不过是日常之备。若将军需要,我们还可为府兵提供山地行军操练的场地与部分便利。这百里山峦,我们比任何人都熟。”
“作为交换,”她一字一句,清晰界定,“我们要的也很简单:以现有地界为限,互不侵犯。园中人事自治,兵额自定。我们不会助将军之敌,也请将军……不要将我们视为必须碾碎的石子,而是可以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的邻居。”
风过空地,卷起微尘。
孟炳盯着她,很久没说话。他身后的灰衣人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你凭什么谈这些条件?”孟炳终于开口,语气森然,“就凭你这千余乌合之众?”
“凭我们昨日敢对阁下的骑兵张弩,今日敢与将军麾下‘演练’,甚至此刻……敢坐在这里与阁下对谈。”杨静煦声音依旧平稳,“也凭我们知道,宇文将军眼下最缺的不是一场杀戮,而是时间,是安稳,是能在朝廷那里交代过去的‘太平’。”
她稍稍倾身,压低声音:
“更凭我们知道,谒者台奏章已经递上去了。宇文将军此时若在司竹园大动干戈,落人口实,恐怕得不偿失。”
孟炳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灰衣人抬起头,目光如针般刺向杨静煦。
半晌,孟炳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带着寒意:“杨娘子……知道得真不少。”
“只为自保而已。”杨静煦坐直身体,“孟郎将,我们的条件在此。如有不妥,我们三日后再会,细议条款。”
她将选择权再次抛给对方。
孟炳盯着她,手指在膝上敲击了两下,缓缓点了点头,但开口时语气依旧冷硬:
“粮五千石,布三千匹,竹甲两千副,分四季送至蓝田大营。自即日起,园中兵额不得超过五百,兵器制式需报备。此外,”他顿了顿,“司竹园需承诺,不助将军之敌,不纳朝廷钦犯。”
条件苛刻,但核心框架未变,用物资和限制,换取生存空间。
“粮三千石,布一千五百匹,竹甲三百副,分三季送至蓝田。兵额一千,制式可报备。”杨静煦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不助将军之敌,不纳朝廷钦犯,这两条,我们本就如此。”
“粮四百石,布两千百匹,竹甲六百副。兵额八百,且只能是女兵。”孟炳寸步不让,“若应此数,明日此时交换文书,勘定地界。自文书交换之日起,我军哨骑不越界,你园部众不出界。”
“可。”杨静煦没有犹豫,“但需白纸黑字写明:地界以内,园中事务自治,将军不得干涉。”
孟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和忌惮,再不复最初的傲慢。
“可。”他终于吐出一字,站起身,“明日此时,在此立约。”
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三百府兵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最后一骑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杨静煦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赢了。
赢了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一个用物资和有限妥协换来的,脆弱的和平。
赵刃儿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死死锁在她背上。她看见杨静煦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看见她颈后细软的碎发,已被冷汗濡湿。
忽然,杨静煦极轻地晃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赵刃儿迎上前,手臂轻抬,在她身侧虚虚一拢,并未真的触碰,只像划下一道无声的界。
杨静煦仿佛泄了那口强提着的气,身体向后一靠,正好倚在赵刃儿等待的手臂上。她没有倒下,只是借着这点支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