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的血(第2页)
“别装了,起来!”那人扭头大喊,“裁判,14号在拖延时间!”
他没应,也起不来。
吉鲁离得最近,从几步外冲过来一把推开还蹲在玲王身边的人,挡在两人之间,避免他对玲王造成二次伤害。裁判掏出黄牌,向那名尼日利亚后卫举起。曼城队员不干了,几个人围住吉鲁,抓他的袖子,推他的肩膀,推搡迅速升级成拉扯,双方球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冲突中心在扩大,大家忙着拉架和打架,没人注意躺在地上的人。
玲王撑着草皮慢慢坐起来。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往里钻。他抬手摸了一把,指尖黏腻温热,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流血。他的眉骨开了道口子,不长,但很深,血顺着眉弓往下淌,淌过眼角,在下颌聚成滴。
他用球衣下摆按住伤口,掌心很快濡湿一片,视野里还有重影。不知道骨头有没有事。
这时,有人从对面半场远端跑过来。
会是谁呢?身边的队友们几乎都加入了争吵。吉鲁刚把玲王护在身后,就被两名曼城球员合力推了个跟头。他还没起身,梅苏特已经用肩膀撞开其中一人,德国人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动作却比谁都硬。
双方越围越拢,推搡升级成拉扯,拉扯里夹着互相戳胸口的食指。第四官员冲进场,裁判在人群边缘吹哨,但没人听他的。
这场比赛在当地傍晚进行,隔着八个时区,东亚已是凌晨。下半场节奏偏慢,传控来回收拾,解说员的声线已经平稳了半小时。此刻詹俊却突然拔高音调:“看看这次冲突——吉鲁被推倒,梅苏特立刻顶回去!起因是之前那次犯规,御影玲王眉骨被划开,现在还在等待处理呢,双方这火一下就上来了。”
屏幕里乱成一团。熬夜看球的远东球迷原本昏昏欲睡,此刻纷纷撑起眼皮,弹幕开始滚动。
令人惊讶的是,离冲突中心最远的那个人忽然动了,凪诚士郎从远处狂奔过来。他跑得好快,这反常的一幕让所有熟悉他的人惊诧不已。要知道,凪这家伙原本是从来不掺和这些事的。
过去三年,曼城发生过不少场上冲突,近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一次都没参与过。不拉架,不劝和,不看热闹,甚至都懒得扭头。队友跟人顶牛,他站在旁边等开球;裁判掏牌,他弯腰系鞋带……活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逼打工人,打卡上班,到点下班,公司着火都绕着走。
今天这是发的什么疯?解说席上的詹俊也愣了一瞬。
他对凪诚士郎这名球员算得上是颇为喜爱。除了偶尔对他不积极的跑动和散漫的态度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哀叹,詹俊从不吝惜赞美。他记得凪在伊蒂哈德上演帽子戏法那天,自己脱口而出那句“他强任他强,我有诚士郎”变成名梗传了小半年。
此刻他盯着屏幕里那个狂奔的身影,隐约觉得,第二个金句怕是要来了。
“没想到啊。”詹俊拖长调子,“凪诚士郎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有热闹就想上?这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他的性格……”
“诶对!”张路指导乐呵呵插话,“有事从来不上。我看网上都评价啊,说这叫死人微活。这个说法有点意思哈。”
“那一年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作队友!”詹俊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声调昂扬起来,“这就是我凪诚士郎!”
“不是,这凪诚士郎回去是干嘛的?”张路笑着打断他,“他把队友推开了,还吼人家一句?”
慢镜头回放适时切出。
画面里,凪诚士郎跑进人群边缘,抬手拨开挡在前面的自家队友,冲着当事人骂了一句。对方明显愣住了,回头看清是他,嘴里冒出句什么。但从凪的表情看,肯定不是“辛苦了”。
“今天吃枪药了。”张路连连摇头,又忍不住笑,“我知道了,他着急呀,这本来局势就对曼城不利,这帮人还在这浪费时间。努努力说不定还能绝平,还有可能绝杀呢。”
“哎呀,他是想去拉御影玲王起来,”詹俊盯着回放,“来晚一步,被贝莱林用肩膀给顶开了……”
“贝莱林心想,我这个队友还在这呢你小子凑什么热闹。还犯得着大老远跑回来?”詹俊这话说得有意思,比那些个金句都有意思,“其实这也不奇怪了——受伤的那个是御影玲王。你俱乐部队友,我还国家队队友呢!这凪诚士郎铁定是替老乡出头。”
“那也不能和自己人吵啊,”张路摇头,“这还报仇来了。”
詹俊放下茶杯摇头,留下一串神秘笑声。与此同时可想而知比赛结束后凪诚士郎的网络评分有多吓人,足足有2。7分呢!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全是一颗星:痛击队友,凪诚士郎你tm是人类啊?儿枪梦就打包送去北伦敦啊!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仍然在网上为此争论不休。久到御影玲王额上的那道疤痕都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半年后只剩淡淡一道白,再过两年连那道白也褪干净了。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久到这两个人都已经双双挂靴退役了,这个染血的夜晚从新闻变成历史、从历史变成段子、从段子又变回老资历给年轻人科普的远古巨瓜。
CP粉还是爱掏出那张图反复欣赏:图上的御影玲王瘫坐在草皮上,血从眉骨往下淌,淌过眼角时被睫毛挡住,积成一小洼,再漫过去,像眼泪一样滑下来,染红的眼白在镜头下触目惊心。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凪诚士郎隔着无数的敌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