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4页)
她掏出针线包,一针一针把父亲的脑袋和脖子缝在一起,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她又用水袋里的水蘸湿帕子,替左庆余擦干净脸,再整理好头发,末了,她颤抖着手,轻轻合上父亲的眼。
最后一步,是把左庆余抱进棺材,她才做出动作,张旭忙上前抱起左庆余的腰和膝弯。左小芙便一手抱肩,一手扶着头,两人合力把人送进了棺材。
“张叔,哪里能埋人?”
“西门出去,五里路的功夫有个义冢。”张旭叹道:“你未婚夫呢,怎么不来?”
“他今日有很重要的事,不能来。”
张旭道:“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埋不动的。”
“不必,我可以的,慢慢来就成。”
张旭拗不过她,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的路还长着呢,别伤心坏了身子。”
“张叔,你放心。”
“你爹应该和你说了,但他嘱咐再三,让我告诉你,不要守孝,回去就嫁给陈安。”
左小芙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张叔。”
“去吧,要是一个人不成,就来找我。”
左小芙道了谢,驾着驴车自西门而出,行了四五里,果见一片墓碑林立的山坡。她下了地,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在墓碑间蜿蜒前进。
几百座墓碑里,只有二三成有祭拜烧纸钱的痕迹,剩下的都荒芜了,还有数不清隆起的坟包,下头埋的人连碑也没有,姓甚名谁,也无人知晓。
她穿过一片榆树林,一直向上的斜坡陡然到了边界,站在此处望去,依稀可见远处的小桥流水,烟火人家。周围亦有几座坟墓,但相隔近百步远,不会打扰到爹的清静。
她拿出铁铲,脚蹬着斜插进土里,双手一扬,将一大抔土倒在一旁。
左小芙就这样挥了几千下,日头落下,星星升起,总算挖好了一个大坑。
她把棺材从板车上推下来,一点一点顺着挖好的斜坡推进坑里,拿出铁钉和锤子,打算将棺材板钉上。
可要动手时,左小芙又不舍得了,她推开棺材盖,凝视着父亲,恍惚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待会儿就会醒来。
她摸了摸父亲冰冷僵硬的脸颊。
她看了许久,还是舍不得钉上,于是放下工具,也躺到坑里,卧在棺材旁边。
左小芙看到漫天繁星,似乎回到了六年前在庆县城门口的那些夜晚,爹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露宿星野。
左小芙蜷缩着,手心抵着棺材壁,睡得很安稳,做了一个好梦。
鸟声吵醒她时,她还兀自发着呆,过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仍旧闭上眼,想回到梦中。
左小芙想要一个人帮她和爹爹盖上土,可惜这里寂寂无人。
她只能爬起来,用钉子一颗一颗把棺材钉上,盖上土,一个矮矮的坟包拱了起来。左小芙把墓碑从板车上搬下来,下半截埋在土里,用石头堆了个小台子固定。
碑上刻着:
父讳左庆余之墓
女左小芙
一切事毕,她才惊觉埋葬爹爹的过程中,自己一滴泪也没落。
她的心好像空了。
左小芙收拾东西,拉了驴车走出榆树林,层层叠叠的枝叶逐渐稀疏,橘黄的光自叶隙透进来,她多走几步,出了林子,忽见近处土坡,农田,山道,几间茅檐草舍,更远处的群山,朝霞,皆似同被溶溶碎金。
她抬头,浑圆的橘色太阳好好地挂在天上。朝阳并不刺眼,她直愣愣地看着,惊觉以前从没有好好瞧过太阳。
她才埋葬了父亲,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此茕茕孑立,孤苦一人。
她刚刚还想随爹爹而去,觉得活在世上什么意思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
明明难过得要死,为什还会觉得橘色的太阳这么漂亮?
左小芙捂着发疼的胸口,怔怔看了许久,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