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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是曾经拥有的证明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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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另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那轮并不圆满但足够明亮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那不一定。”

太宰治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歪着头看他。

“记忆或许不可靠,得到的东西或许终归会变化、会离开,”织田作之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曾经拥有过’这件事本身,并不会因为失去而被抹消。它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是确凿存在的。”

织田作之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就像幸介他们,即使未来各自长大,走向不同的道路,甚至可能分开,但如今一起生活的日子,吵闹也好,欢笑也好,都是真实的。阳葵小姐在□□时带来的那些东西,也是真实的。失去是未来的一个可能性,但并不全是对过去的否定。”

太宰治轻轻“嗤”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的鸢色眼睛。

“织田作总是能说出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呢。但是啊,‘曾经拥有’如果只能带来失去后的空洞感,那它的价值又在哪里呢?不过是从‘一无所有’变成‘曾经拥有过’,然后再回到‘一无所有’,兜兜转转,徒增烦恼罢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去期待,不要伸手去够。”

“因为伸手去够的那个过程,期待时的心情,还有得到瞬间的满足,”织田作之助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思考,“这些也是‘曾经拥有’的一部分。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连这些也拒绝,那从一开始就是‘一无所有’了,连那种‘空洞感’都不会有了。”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拗口,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觉得,有空洞感,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一点。至少证明那里曾经被填满过。”

一直在旁听没有插话的坂口安吾,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公文箱冰凉的皮质表面。

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接的模糊界限上。“你们两位的哲学讨论,真是越来越深奥了。”

他的语气带着工作过度后的疲惫,以及一点淡淡的无奈,“不过,织田作先生的话,从逻辑上我能理解。情感记忆作为个人历史的一部分,其存在性不因后续状态改变而失效。只是……”

他推了推眼镜,“从实际体验出发,失去带来的痛苦往往比拥有时的欢愉更深刻、更持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这大概就是太宰君感到无力的原因吧。”

“看吧!还是安吾理解我!”太宰治猛地抬起头,像是找到了知音,但随即又蔫了下去,“不过理解归理解,也没什么用就是了。说到底,人生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嘛,阳葵酱的离开,不过是把这个道理用更鲜明的方式又演示了一遍给我看而已。”

三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填补着空隙。

过了好一会儿,织田作之助忽然转过头,看向坂口安吾放在身侧的公文箱,问道:“安吾,你今天带了相机吗?”

坂口安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带了。工作需要,有时候要拍一些现场……”他顿了顿,有些疑惑,“怎么了?”

“拍张照片吧。”织田作之助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提议再去喝一杯,“就在这里。”

太宰治也转过脸来,眼睛眨了眨:“拍照?织田作想拍照吗?真少见!”

“嗯。”织田作之助点点头,“既然今晚的月亮难得这样好看,我们也难得一起在这里。就算以后看照片时,会想起今晚聊过的、有些沉闷的话题,但至少也能想起这片海,这个月亮,还有我们三个人此刻在这里的事实。”

他看向太宰治,“这不就是‘曾经拥有’的证明吗?而且是可以反复观看的证明。”

坂口安吾看着织田作之助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太宰治那带着些许意外和探究的表情,忽然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却带上了点认命般的笑意。“好吧,既然织田作先生这么说。”

他弯腰打开公文箱,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下面取出那台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的便携式相机。“不过先说好,我的摄影技术很一般,主要是记录用途。”

“没关系没关系!”太宰治立刻来了精神,刚才那种沉郁的神色像被海风吹散了一样,他飞快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要能把我们三个和月亮都装进去就行!安吾,快点快点!”

坂口安吾检查了一下相机,调整着参数和角度。

织田作之助也站了起来,和太宰治并肩站在防波堤边缘稍靠里的位置,背后是月光粼粼的广阔海面。

坂口安吾看了看取景器,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你们俩靠得太近了,画面有点挤。而且这个角度,月亮在太宰君脑袋后面,会被挡住一半。”

“那安吾你也过来!”太宰治招手,“我们找个人帮忙拍?”

但这个时间,这段偏僻的防波堤上,除了他们根本没有别人。

坂口安吾有些无奈:“我来拍的话,我就不能入镜了。”

织田作之助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堤坝下方一块较为平整、高度也合适的巨大礁石上。

“把相机放在那里,设置延时怎么样?”他提议道。

最终,他们选定了那块礁石。

坂口安吾仔细地将相机固定好,调整好角度,设定了十秒的延时。

然后他快步跑回防波堤上,站到织田作之助的旁边。太宰治站在织田作另一侧。

海风比刚才似乎更大了一些,吹得三人的头发和衣袂都在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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