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曾经拥有的证明吗(第1页)
坂口安吾叹着气,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瘫在后座、已经开始哼起奇怪殉情歌的太宰治,以及坐在副驾驶座、一脸平静望着窗外的织田作之助。
“……所以说,为什么非要现在去看海?”坂口安吾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入沿海的公路。
夜晚的道路很安静,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海风灌进半开车窗的呼呼声。
“因为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啊!”太宰治从后座探过脑袋,下巴搁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声音在风里有点飘,“而且,安吾你不觉得吗?心情郁闷的时候,就应该去海边吹吹风。海浪会把烦恼都卷走的——当然,如果顺便能把我卷走就更好啦。”
“你那种入水爱好还是收一收吧。”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而且,太宰君,你真的在郁闷吗?我感觉你只是单纯想给我添麻烦。”
“诶——好过分!”太宰治缩了回去,在后座夸张地打滚,“我最近也超级忙的———而且阳葵酱走丢了后,我也很难过啊,毕竟她可是我们重要的同伴呢。”
织田作之助“嗯”了一声,目光依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和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同伴不见了,是会难过的。”
“看吧看吧!”太宰治像是找到了同盟。
坂口安吾沉默了一下。
车子拐过一个弯,咸湿的海风更猛烈地灌了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远处,海平线上方,一轮并不算特别圆满、但足够明亮的月亮悬在那里,清辉洒在微微起伏的黑色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
“就在这里停吧。”织田作之助忽然说。
坂口安吾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靠边停车。这里不是正式的海滨浴场,只是一段僻静的防波堤附近。
粗糙的水泥堤坝向海中延伸,海浪拍打在礁石和堤坝基础上,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三人下了车。
太宰治几乎是跳着跑上防波堤的,风把他黑色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织田作之助跟在后面,脚步平稳。
坂口安吾锁好车,拎着他那个公文箱也走了上去——他总觉得把箱子放车里不安全,尽管里面并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只有香烟、防身武器和折伞,非要说的话就只有那台相机还值得被盗贼觊觎。
堤坝上风很大,但太宰治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双腿悬空晃荡着,下面就是被月光照亮、不断涌上又退下的白色浪花。
他仰头看着月亮,嘴里还在哼着那首调子奇怪的歌。
“坐那么边沿,小心掉下去。”坂口安吾在他旁边不远处也坐了下来,把公文箱放在身边。
“那不是正好嘛。”太宰治笑嘻嘻地说,但身体还是往后挪了挪,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安吾,快看,月亮在海上铺了一条路哦。沿着那条路走过去,会不会就能走到月亮上,或者走到海的另一边去呢?”
“…说不定哦?不过太宰君还真是浪漫啊…”坂口安吾注视着远处的风景,“今晚的月亮真是格外的明亮呢。”
织田作之助在太宰治另一边坐下,他没看月亮,而是看着远处海面上零星渔船的灯光:“很安静。”
确实很安静。
除了风声、浪声,就只有太宰治偶尔哼歌的细微声响。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连平时紧绷的神经似乎都稍微松懈了一点。
“喂,织田作,”太宰治忽然不哼歌了,他侧过头,下巴搁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看着织田作之助,“你说,阳葵酱现在,会不会也在哪里看着同一个月亮呢?”
织田作之助想了想,点头:“有可能。横滨能看到的海,是同一片。”
“那她会不会记起我们呢?”太宰治又问,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有点轻,“有时候真羡慕啊,这样洒脱的就把大家从自己的记忆和生活里毫不留情的抹除了…都说阳葵酱是我们最温柔的小月亮,但这样看来,明明她才是最心狠的那个呢…”
夜风从海面上来,带着深秋入冬时那种潮湿的凉意,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防波堤的水泥堤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坂口安吾把公文箱往身边又挪了挪,侧过脸去看太宰治——对方已经彻底躺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黑色大衣在身下皱成一团,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轮月亮。
“太宰君居然也会说这种话。”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月光,“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呢,港口黑爪党最年轻的干部大人。”
“诶——安吾这话好伤人。”太宰治扭过头看他,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亮和海的碎光,声音拖得老长,“我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好吗?再说了,阳葵酱那么可爱,谁会舍得她真的消失啊……”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他们,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但是世事就是这样不尽如人意啦,安吾不觉得吗?记忆这种东西,其实是最不可靠的了。”
海浪拍打在堤坝的基石上,发出沉闷的哗哗声。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夜航的货轮,灯光在黑暗的海平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再美好的东西,只要你觉得不想失去,它就一定会失去。”太宰治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谁都不例外的。阳葵酱的离开,不过就是再一次验证了我这个观点而已。拥有并且去追求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在你得到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要失去。值得延长这沉闷得要死的生命去拼命追寻的东西啊……”
他停顿了一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根本就不存在。”
织田作之助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