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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先前早备好散播的消息,宫中生变后再无任何音讯传出,原本还以为是皇帝自顾不暇,现如今开宫门的徐阿盛,那说明郑翟大概是失手了。
徐阿盛扫过几个向人群后挪的身影,不紧不慢高声道:“圣人知诸公心有疑虑,特命我来宣读一物,孰是孰非,诸公听后自辨。”
徐阿盛展开手中有些年岁却保护极好的纸张,一字一句地念道。
“臣儿怀晞顿首再拜父皇陛下,伏惟陛下绍天明命,统御八极,恩泽如海。臣以冲幼之龄,荷蒙圣眷,夙奉明诏,进退维谷,益深危惧。”
“……周公制礼,嫡长承祧,万世不易。今太子仁孝,中外皆服,因臣废之,世人恐讥陛下以私爱易公义。”
“……昔伯夷叔齐逊位,义感千秋,臣虽樗栎庸才,窃慕高义,愿追遗风。”
“……惟愿陛下哀臣愚诚,削臣储仪,使臣得守藩邸,读书养志,长为陛下守土。”
读毕,他将纸面高举转向文武百官:“诸公可还有惑?”
也是治礼郎站得巧,他一个芝麻小官本来站不到前面,恰好有几人意欲偷溜,挪出了位置,又有人想凑前细看,他稀里糊涂就被人群挤着带到前排。
他捂住怀中胡麻饼以免掉落,随着旁人一起探头去看。纸上所写与徐阿盛所读一般无二,只有最后多了一段朱笔御批。
治礼郎眼神不太好,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观吾儿诚如是,心甚慰之。长子监国,以尧舜之道,幼子守土,有伯禽之风,此非独朕之幸,实宗庙之福,苍生之望。惟愿永葆此心,雍睦无双,可使史笔书矣。”
徐阿盛将手中信放在小内侍捧的红漆盘上,将盘上另一封书信面向百官打开。
郑尚书就站在徐阿盛正对面,一眼认出是太祖手迹。这是一封太祖给太上皇的手令,写得很随意,称呼也很亲昵,更像是父亲给儿子的信,然而内容却足以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手令上先是讲了太祖已经知道晋王将诏书留在东宫的事情,诘问东宫为何不曾上报。话锋一转又说诏书虽已盖印,尚未宣告,那便就此作废,留于东宫自行处置。废储另立之事今后不再议,让皇太子自勉。最后提及晋王,称河东之地,晋王与帝共治,并州之事晋王自决。
郑尚书不赞同地皱眉,这天下哪有亲王与皇帝共治的道理,必要闹出事端。太祖此举虽不妥,但由此可见太上皇以储君之身嗣位,礼法周全,那所谓矫诏嗣位自然是污蔑。
郑尚书侧头瞥向身后交头接耳的人们,晋王既然不曾真正成为皇太子,谋害储君之罪也便不成立。至于陛下究竟是否曾对晋王出手,无关江山社稷就只是皇家的家务事罢了。
治礼郎的手紧紧按住衣襟,不知是捂着他的胡麻饼还是捂着他狂跳的心脏。
徐阿盛慢条斯理地把密信折成原样。他的身后几名监门卫将水泼在承天门上,承天门被水浇得鲜艳,分不清是漆红还是血红流淌。
不过片刻,承天门前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有人横尸于此。
“诸公请吧,莫误了上朝的时辰。”徐阿盛退到门侧,笑盈盈地看着各位官员。
郑尚书理理衣摆,率先迈步,正巧乔相也迈出一步。郑尚书立刻满脸堆笑地伸手:“乔公请。”
乔相示意郑尚书同行,二人一起并肩进入承天门。
围在宫门前的官员陆续有人站出来进入承天门,渐渐共行者越来越多。
无人再提今早的异变,就仿佛今日只是诸多按部就班的大朝议中平平无奇的一天。
第80章共合欢—正文完—
贞明十年二月初一,永安郡主捧晋王血衣并金鱼符跪于承天门前,泣言“先父王薨逝十数载,生前忠勇真孝,身后竟为奸人所乘,泉下难安。伏望陛下明鉴,勿惑于奸佞,恶于宗亲。”
上闻之,亲出掖门扶之,执血衣恸哭,涕泗交颐,久不能语。
贞明十年二月二日,冯、郑二妃并黜为庶人。是日,二庶人暴毙于禁中。
贞明十年春,郑翟因谋逆腰斩于市,株连父兄子侄。刘孝恪、陈器等五人勾结逆党,收财枉法,处绞刑。齐方斩首,高阳长公主自裁。六部及禁卫中有勾连者,共斩一百二十一人,流五十四人,贬十八人。
王博昌、王博兴,王成琦坐谋反赐自尽,流其五族。王瞻、王慧、王怀宣、郭志冲等三十七人杖一百,发配戍所。
特赦王氏妇得父族五品以上官印并三老联名作保者,可削籍归家,王氏女已适人者,得夫族三老联名作保可免-流徙。
马萍、冯满、冯贤义,因横征暴敛、虐害黎庶、强逼良家、戕害奴仆诸罪,斩首示众,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掖庭,籍没家产,尽抄九族。
田乾佑托军中关系寻到新城县一户人家,家境还算殷实,听闻冯氏貌美,愿意娶冯香儿为妻。
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冯满问斩的前一天深夜,田乾佑把冯香儿从牢中接出,一架青油小车连夜送往新城。
时隔数月,薛光庭终于沉冤得雪。狱卒受人之托为薛光庭送来一身新衣,让薛光庭不至于破衣跣足受人窥视。
脚腕上被枷锁磨烂的皮肉摩擦着鞋袜,每走一步都钻心得痛。他已太久不曾见过太阳,外面的光晃得刺目,让他不得不抬起手遮住眼睛。
刑部牢房外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马车一侧的帘子被撩起,车内坐着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
“乔相公。”虽然不知乔相为何在此,薛光庭还是主动上前见礼。
乔相将薛光庭上下打量一番,衣冠还算整齐,露出来的脸上倒是不见伤痕,只是被关了许久愈发瘦削。
听到乔相让他上车,薛光庭疑惑抬头,马车上的帘子已经放下,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