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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回头看向这个像是从棺材中倒出来的人。有站在承天门前的官员自觉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生怕沾染到他身上孤魂野鬼之气。

他停在承天门前,将怀中布卷放在地上缓缓展开,肃立高呼:“吾乃建武二十一年进士,曾任太子詹事府录事。现劾今上谋害储君,矫诏嗣位,诛戮宗藩,罪舒王而诬许王,狎侮宗亲,兄妹□□。更凌辱衣冠、毒虐良善,逼杀忠良、纵容外戚,悉更太祖成法,政事一委权奸。大兴兵祸,怨嗟盈路,星辰无度,慧扫军门,水旱疫疠,连年不息,虽变异多端而酗乐自如。吾虽远朝堂,然心感天恩,不忍太祖天下毁于一旦,谨录奏闻,以明己志。”

随即躬身一向前,触承天门而亡。

朱漆宫门炸开一朵血花,那节枯木轻飘飘坠地,带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尸谏……”一位年轻的官员喃喃自语,被他的上官横斜一眼后缩着脖子噤声,只是眼睛不停地向涂血的宫门看去,隐隐透出兴奋。

他见上官并未继续关注自己,猫身向前挤去。这可是自开国从未有过的死谏,还是弹劾君上失德背礼,罔顾人伦,文武百官哪个不惊奇,若非身在宫门,早就议论纷纷。

他终于挤到那死谏者置于地上的白布前,从人隙中探头去看。

白布上写满血字,斥责今上谋害晋王,嫁祸荆王,威挟太祖令太上皇无诏登基。

血书之上则是一封加盖中书门下印的册立诏书。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河东道行台并州都督晋王怀晞,地居茂亲,才惟明哲,至性仁孝,淑质惠和……可立为皇太子。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这是册立晋王为皇太子的诏书!难道血书所言都是真的?

得知围在越山岭家外的人在开坊门时散去,符岁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些人为何要围守越山岭,至少幕后主使暂时不会要他性命。

但是坊间冯氏谋逆的传言让符岁百思不得其解。冯妃手里一个兵都没有,哪来的底气谋反,只怕符岁自己篡位都比冯妃谋逆成功性高些。

大皇子占长,二皇子有郑家,四皇子有什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外家?就算冯妃跟王家有勾连,王家又何必非要选四皇子?哪怕选三皇子也比四皇子好堵悠悠众口,冯满和冯贤义可还在牢里关着呢。

虽有疑虑却不再紧张,符岁把能想到的情况都盘过一遍后觉得无论如何王家也不能把这事扯到她身上,只要天下不改姓,她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现下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府中等结果就好。

程立武进来时,符岁正双腿架在扶手上仰躺在椅子中,秦安则摆开一整套茶事用具,用小石碾磨茶。

不等程立武说话,秦安就问道:“死了没?”

程立武看看秦安期待的目光,再看看死鱼一样挺在椅子中的符岁,有些茫然地问道:“谁死了?”

“皇帝呀。”秦安白了程立武一眼,连这都领会不到。

每当程立武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任何大逆不道的话而震惊时,秦安总能打破他的幻觉,他甚至下意识想环顾四周看看可有人窥听。

“不知道。”程立武做贼一样低声回道。

秦安颇为失望地哼一声,而符岁保持着一个非常难受的反折姿势一动不动。

程立武做事还是比秦安妥帖得多,被秦安这般打岔也不曾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他尽量简洁地向符岁回报现状:“有位自称做过东宫属官的在承天门前死谏,称今上谋害储君、矫诏嗣位。还拿出了册晋王为皇太子的诏书。”

话音未落,符岁一个激灵弹起来:“拿出何物?”

“立晋王为皇太子诏。”

符岁按住桌沿从椅子上站起来,当年那份诏书父亲并未带去并州,按理说不是在太上皇手里就是在今上手里,如今却流于外人之手,还被在大朝议之日拿到承天门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这份诏书究竟是什么时候流落出去的?是晋王离京,荆王与太上皇针锋相对时?还是晋王横死,太祖勃然大怒时?原来她的好堂兄从没变过,在他的棋盘上,连他自己都是筹码。

立晋王为皇太子诏,短短八个字让秦安瞬间眼眶积红,他一言不发起身就要向外走。

“做什么去?”符岁喝道。

秦安声音有些哽咽,他尽力平复汹涌地要将他溺毙的情绪,轻声说道:“我去看看。”

“看什么!”符岁毫不留情地呵斥,“你是晋王旧臣,这时候现身还嫌不够乱吗?”

谋害储君,矫诏嗣位,他们这是要逼皇帝退位。既要篡位,还想要合乎礼法,鱼与熊掌俱揽。

通了,都通了,太祖灵前的断香,白渠石碑,惊蛰异象,难怪一桩桩一件件总也与晋王脱不了干系,竟都应在这封诏书之上。

也对,王家窃威弄权多年,唯有让他们自觉万无一失,才能逼得王家孤注一掷。若没有这封诏书,只怕也换不来这场宫变。

只可怜晋王,诏书一出,他的死因就成了攻讦的借口,任人涂抹,还有谁会在乎真相。

包括符岁。

她双手抵着桌沿,肩膀不住颤抖,抑制不住的笑声从她喉中传出。既如此,那便由她亲手将真相埋葬。

承天门终于开启。

徐阿盛手捧一物,跨过伏倒在地的枯筋瘦骨立于百官前。他身后几个小内侍趋步而出,将血书上的诏令卷起,双手捧过头顶,垂首弓腰送入宫中。

人群中有人皱眉凝视,有人互递眼色。还有人悄悄后退,打算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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