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玉露润心坦诚相见(第1页)
寒风在庭院中打着旋儿,呜咽着掠过窗棂,却难以侵入我这辰辉院暖阁分毫。
银霜炭在鎏金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将房间烘得暖如阳春,连那紫檀木雕花屏风上镶嵌的螺钿,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伏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肩背处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如同蛰伏的野兽,不时提醒着我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然而,这痛楚之中,却奇异般地掺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甚至……一丝隐秘的欢愉。
自那日街市遇险,我为护柳轻语身受刀伤归来,这萧府后宅的气氛,便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那无形的隔阂与冰封,似乎都被我那日涌出的热血所融化。
尤其是西厢房那位清冷的名义妻子,柳轻语。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气,随即又被暖融融的炭火气驱散。
我未抬头,只闻得一阵极淡的、如同雪后初绽的寒梅冷香,便知是她来了。
柳轻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步履轻盈地走到榻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绫棉袄,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绾住,脂粉不施,却更显得容颜清丽,气质出尘。
只是那眉眼间,往日萦绕不去的疏离与轻愁,如今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柔顺的神色所取代。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我肩背厚厚的纱布上时,清冷的眸子里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与愧疚。
“相公,该用药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婉。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微微侧身,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触碰到我的伤处。
我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挺翘的鼻梁下,唇瓣微抿,显出一种认真的执拗。
她端起药碗,用小小的银勺轻轻搅动,然后舀起一勺,放在唇边仔细吹凉,这才递到我的嘴边。
“有劳娘子。”我低声应道,张口含住那苦涩的药汁。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庞。
她见我顺从地喝下药,眼中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又舀起一勺,重复着方才的动作。
我们之间并无多言,只有药碗与银勺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这种静谧,不同于往日冰冷的对峙,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正在悄然滋长的温情。
一连数日,她皆是如此。
晨起便来探望,亲自督促我用药,检查伤口愈合情况,甚至不顾我的劝阻,亲手为我更换伤处的纱布。
那日,她第一次为我换药,看到那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时,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执着纱布的手抖得厉害,眼中瞬间弥漫起一层浓重的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更加轻柔、更加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
那冰凉的指尖偶尔划过我完好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也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娘子不必如此辛劳,这些事让下人来便是。”我曾这般劝她。
她却轻轻摇头,目光低垂,声音却异常坚定:“伺候相公,是轻语分内之事。何况……这伤是因我而起。”她顿了顿,抬眸看我一眼,那清冷的眸子里蕴含着复杂的情绪,“若非相公舍身相护,轻语此刻……只怕已遭不测。此恩此情,轻语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奉,方能心安。”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
我知道,那日马文远仓皇逃窜的丑态,与我挺身挡刀的决绝,如同最鲜明的对比,彻底击碎了她心中对过往的最后一丝幻想与执念。
她开始真正尝试接纳我,接纳这个她曾经无比抗拒的“小丈夫”,这个如今与她有着夫妻名分,更曾以性命护她周全的少年。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明瓦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轻语喂我喝完药,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起一本我近日正在翻阅的杂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轻声为我诵读。
她的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将那些枯燥的文字也读得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