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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九863(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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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九)胃药带来的短暂安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消散殆尽。疼痛不是尖锐的刺,而是一种沉重的、缓慢的碾压,从腹腔深处扩散到整个躯干,闷钝,却顽固。李明霞蜷在薄被里,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旧汗衫,布料粘在皮肤上,冰凉一片。窗外,城市尚未苏醒,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重型卡车的闷响,碾过寂静的街道,也碾过她紧绷的神经。她想起医生开的诊断:慢性胃炎,神经性胃痛。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医生说,情绪、压力、饮食不规律都是诱因。她当时沉默地听着,心想,这病根,大概在更深处,在那些被压抑的岁月里,在出走后的漂泊无依里,也在那片荒原带回来的、尚未消化的坚硬记忆里。天光一点点从被绿萝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窗户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狰狞的影子。那植物越发茂盛了,藤蔓几乎爬满了半个窗框,新生的嫩绿卷须从墨绿的老叶间探出来,带着一种侵略性的活力。她看着那些扭曲攀附的藤蔓,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挣扎着起身,倒了一杯隔夜的凉水,慢慢喝下去。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灼痛的食道,带来短暂的麻痹。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晒伤的痕迹已褪成不均匀的暗沉,新长出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她才不到四十岁,看上去却像被风沙和心事过早地抽干了水分。去超市上班,脚步虚浮。张姐凑过来,大惊小怪:“哎哟李姐,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还是胃又疼了?要不去医院看看?可不能硬撑!”“没事。”李明霞摇摇头,走向自己负责的货架。弯腰上货时,腰椎和胃部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着冰冷的金属货架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年轻的理货员投来一瞥,又迅速移开目光,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疼痛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在她眼中模糊成晃动的色块。顾客的询问声、小孩的哭闹声、收银机的滴滴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扭曲失真。只有胃里那持续不断的、闷烧般的痛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这具躯壳的存在,和它的脆弱不堪。中午休息时,她没有去员工食堂,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独自坐在超市后面那条堆满废弃纸箱的昏暗小巷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阳光被高楼切割,只有窄窄的一缕落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照亮一小片干燥的苔藓。巷子深处传来一股淡淡的、垃圾腐败的酸馊气。她闭上眼睛,试图让呼吸平缓下来。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土城马家菜地里坚硬板结的泥土,牧民帐篷里浓得发黑的砖茶,荒原上那轮冰冷巨大的月亮……然后,又跳回更远的过去:周家厨房里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碗碟,女儿发烧时滚烫的额头,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婆婆那张永远写满不满和挑剔的脸……胃,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又浸在冰冷酸液里的破布,疼得她微微佝偻起身子。电话在手边震动起来。是周念。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立刻接。震动持续了很久,终于停止。过了一会儿,一条信息跳出来:“妈,你胃还疼吗?我给你买了点进口的胃药,寄到你那里了。记得收。别总吃以前那些。”女儿的声音和文字,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她正在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衡。那关切背后,是她无法回应的期待,是她已经割舍却又无法彻底抹去的联结。这联结,在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中,带来一种额外的、心理上的沉重。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闭着眼,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疼痛。下午的班更加难熬。胃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饥饿(虽然吃不下)和持续的站立走动而加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想必更加难看。店长路过时,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不耐显而易见。张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终于捱到下班。走出超市,傍晚的热浪混合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让她一阵眩晕。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黄河边。夕阳正在下沉,把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种病态的、暗沉的橘红。风很大,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城市尘埃的味道。她走到那张熟悉的长椅边,坐下。铁质的椅面被晒了一天,依旧残留着滚烫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裤子灼着皮肤。胃部的疼痛在这空旷的河岸边,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所遁形。它不再是身体内部的隐疾,而像是一个有形的、沉重的异物,盘踞在她腹腔里,随着呼吸和心跳,一下下地搏动、压迫。她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黄河水。这河水,从更荒凉的雪山和戈壁而来,裹挟着泥沙,浑浊,沉重,义无反顾地奔向大海。它见过最辽阔的星空,也承受着最污浊的排放。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她呢?从一场困局逃到另一场困局,从一种疼痛陷入另一种疼痛。身体像一本越写越厚的病历,记录着每一次压抑、每一次磨损、每一次与环境(无论是人还是自然)笨拙而疼痛的磨合。出走,并没有换来解脱,只是将痛苦的形式从心理的窒息,部分转移成了这具躯体无法忽视的、实实在在的病症。夜色渐浓,河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虚假的繁华。风更凉了,吹在她被冷汗浸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胃痛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更加嚣张。她用手死死抵住胃部,手指深深陷进去,试图用外部的压力来对抗内部的绞痛。没用。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像黑暗中浮起的冰块,撞上她意识的堤岸:如果,就这样被这疼痛吞噬,是不是也算一种了结?不是主动寻求,只是……不再抵抗。像这黄河里的一粒沙,被水流裹挟着,沉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吸引。那黑暗与寂静,听起来如此疲惫,却又如此诱人。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电话,是连续的几条信息提示音。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她不想看,但震动执着地持续着。最终,她还是掏出了手机。不是周念。是那个旅行社的年轻男人,发来几张照片。没有文字,只有图片。点开,加载缓慢。第一张,是晨曦中的雪山,金色的阳光勾勒出锋利的山脊线,山脚下是蜿蜒的、尚未解冻的冰河,蓝得剔透。第二张,是一片无名的湖泊,倒映着天空和云朵,水边是金黄色的草甸,几头黑色的牦牛像静止的墨点。第三张,是一条延伸向天际的砂石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土黄色的雅丹地貌,风蚀的土柱奇形怪状,沉默地矗立在无云的蓝天下。照片拍得不算特别专业,甚至有些模糊,但那种原始、荒凉、寂静而又蕴含巨大力量的美,透过小小的屏幕,扑面而来。那是比土城更远、更深、更接近天地尽头的地方。李明霞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很久。胃部的疼痛依旧存在,尖锐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但她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片冰冷的蓝、那片空旷的黄之上。年轻男人又发来一条信息,很短:“之前你问过的地方。最近有支地质队要进去,可以搭车,条件艰苦。有兴趣吗?”她没有立刻回复。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坐不稳。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模糊成一片浑浊的光晕。去吗?去更苦、更远、更无人知晓的地方?带着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疼痛不止的身体?去那里又能怎样?寻找什么?治愈?还是更彻底的放逐?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土城那个月夜,栓子指着巨大月亮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马有福说“年景不好”时空茫的语调。想起荒原上那只孤独盘旋的鹰。他们的痛苦是具体的,是与天争食的艰难,是世代困守的无奈。而她的痛苦,是悬浮的,是无根的,是现代文明病与个人命运交织出的、找不到明确出口的郁结。或许,只有将自己投入到一种更宏大、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艰难”之中,这细碎的、无病呻吟般的痛苦,才能被稀释,被重新定义,甚至……被超越?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闷哼一声,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冰冷的铁椅硌着骨头。冷汗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疼痛的间隙,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地质队。搭车。条件艰苦。这些字眼,像黑暗中的几颗寒星,冰冷,遥远,却闪烁着某种确定无疑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光芒。那是一个与她此刻身处的、由超市货架、出租屋、胃药和女儿关切信息构成的“文明”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慢慢直起身,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删除了周念那条未读信息的提醒。然后,点开年轻男人的对话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了许久。河风呼啸,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得手机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最终,她只打了三个字,发送。“什么时候?”发送完,她关掉手机,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攥着一枚冰冷的钥匙。胃痛依旧。但此刻,这疼痛似乎不再仅仅是一种需要忍受的折磨,它变成了一种催促,一种背景音,一种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具残破躯壳、以及这躯壳里尚未完全熄灭的、想要“去远方”的火星的,残酷的参照物。她站起身,动作缓慢而滞重。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默默流淌的黄河。河水无言,只是带走泥沙,也带走无数无人知晓的悲欢。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虚浮,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向疼痛和未知同时迈进的决绝。身后的长椅空了下来,很快又会被其他散步或发呆的人占据。黄河水继续流淌。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那盆在她出租屋里沉默疯长的绿萝,会在她回去时,用更加茂盛的枝叶,迎接这个带着一身病痛、和一颗即将再次奔赴荒原的心的女人。路还很长。疼痛是行李的一部分。远方,在每一次艰难呼吸的间隙,闪烁着冰冷而真实的光芒。:()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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