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整体安排(第1页)
王明远也收回了落在坟茔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肺叶里那股沉郁感稍微驱散了些。“边走边说吧,”王明远开口道,两人并肩,缓缓离开这片新起的坟地,朝着杭州府城墙的方向走去。“伤员太多了。”陈香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我粗略看了下报上来的数,重伤躺下动不了的,不下八百。轻伤但影响行动的,怕是得过两千。城里能找到的郎中和懂包扎的妇人,全用上也不够。药材更是紧缺,金疮药早就断了,现在用的都是些土方子,烧草木灰,找些认识的草药捣烂了敷,能顶多大用,不好说。”“还有城墙,”王明远接口,抬手指了指前方那道虽然还在,却已布满裂痕、好几处明显修补痕迹的灰黑色轮廓。“看着没倒,里头怕是早就酥了。这次塌的是西门那段,下次呢?南门?东门?过山风是退了,但江南不止一个过山风。不把城墙彻底加固重修,杭州府就还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经不起下一场雨。”“还有降兵。”陈香吐出两个字,眉头微微拧起。“我带来那三千多人里,有不少过山风原来的部下,也有被裹挟投降的,加上最后城墙前投降的。这些人,龙蛇混杂。真心想被招安、回家种地的有,但手上沾了血、心里不服、只是暂时被刀架着脖子低头的,肯定也不少。怎么安置?打散了编进各队?得有个章程。”“还有城里这十几万人。”王明远目光扫过远处城墙下那些又开始冒起炊烟、但依旧显得破败混乱的窝棚区域。“仗打完了,人心还没定。分田的事,之前你做的那些,被这场仗全打乱了。地契文书、田亩清册,在战乱里丢了多少,烧了多少,还没统计。活下来的人,眼巴巴等着兑现承诺,等着地种,等着粮吃。安抚不好,内乱起来,比外敌更可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大,却把眼下杭州府这烂摊子,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最棘手、也最迫在眉睫的难题。最后,陈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明远,说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头顶、最重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最要紧的,是没粮了。”王明远也停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不止是没粮种下地,是现在,眼下,大家伙儿马上要吃到嘴里的口粮,快断了。”陈香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我带来的那些人,从过山风营里搜刮了一些,加上他们自己随身带的那点,凑在一起,大概……还能让全城人,喝上一天半的稀粥。明天早上那一顿之后,锅里,就真的只能煮石头了。”王明远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孙将军的七千大军也快到了,能带些粮草续上,那也是军粮,是供大军行动作战用的。要放开手脚,去收复周边被乱贼占了的州县,去继续往南推进,粮食根本不够。我们现在,只能先求稳住,把杭州府周边这一片,勉强能控制住的地方,先钉牢了,把人心稳住,把生产恢复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然后……等。”“等朝廷的支援,等我师父那边的消息。”王明远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临别的朝堂上,师父说了会尽力筹措。江南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朝廷不可能真的不管。漕运虽然被乱军影响,但肯定在想办法疏通。北方的粮食,山东、河南的存粮,只要道路能通,一定能运过来一些。只是……需要时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残破的杭州城,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粮食彻底耗尽之前,把该做的架子搭起来。”“等孙将军大军一到,我们立刻着手,把你之前有影响力的、杭州府周边那几个县——钱塘、仁和、富阳、余杭、临安,全部重新收拢。派可靠的人去,把官府重新立起来,哪怕只是个空架子,先把名分占住。清理被毁的农田,能补种一点是一点。同时,严查囤积居奇的奸商,把城里那些大户……再‘劝劝’,看看还能不能挤出点粮食来应急。”“清剿溃兵,肃清周边小股流匪,不能让他们再成气候,骚扰乡里,阻断粮道。”陈香补充道。“对。”王明远点头。“还有,那些降兵,不能养着吃闲饭。愿意真心归附、身体还能动的,打散了,编入修建城墙、清理道路、整修水利的工队里。给他们饭吃,但也得让他们出力。既安顿了人,也干了活。不愿意的,或者发现有异心的……”他眼神冷了下来:“该处置的,绝不能手软。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杭州府,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两人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座伤痕累累、却又在绝望中迸发出顽强生机的城池,沉默了片刻。“走吧。”王明远最后说道,“孙将军应该快到了。”,!……中午刚过,杭州府南面官道上,烟尘大起。一支军容严整、衣甲鲜明的队伍,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朝着杭州府快速推进。正是孙得胜率领的七千京营精锐。队伍在杭州府城门前缓缓停下。孙得胜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赶到的喜悦,反而布满了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城门早已打开,吊桥放下。王明远和陈香并肩站在城门洞外,身后是卢阿宝、王大牛、王金宝以及杭州府目前还能抽出身来的几名文武官吏。孙得胜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明远身上,这位年轻的钦差换了干净的官袍,表面看似乎无碍。但孙得胜是沙场老卒,他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官袍下不自然的、略显紧绷的轮廓——那是裹缠的绷带。视线再往上移,是王明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浓重倦色,以及眼底那未能完全消退的血丝。显然,这位主官受伤不轻,且心力耗损极巨。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沉默站立的身影——陈子先陈特使。这一看,孙得胜心头便是猛地一沉。太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身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唯独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烈火烧过、却不肯弯折的枯竹。孙得胜心中剧震。他在路上通过靖安司的紧急传讯,已大致知晓了杭州府这几日惨烈血战的轮廓。正因如此,他才心急如焚,不顾士卒疲乏,严令加速行军,恨不得插翅飞来。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赶上那最要命的一战。此刻亲眼见到这二人,再结合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王明远仅率百十亲卫与临时凑起的乡勇,竟生生顶住了数万贼军轮番猛攻,几乎打到城墙坍塌、玉石俱焚。而这位陈特使,更是从绝境“黑石峪”杀出,阵前策反,紧急回援,于最后关头一击致命……这两人,一个以身为盾,死守孤城;一个绝地翻盘,紧急驰援。年纪都不大,文官出身,却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常人难及的谋略,将这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局,给生生盘活了!这份胆魄,这份能耐,这份为了脚下土地和身后百姓豁出一切的担当……如何不让他这个自诩见惯生死的老行伍,感到由衷的敬佩,甚至,生出一丝未能并肩血战的惭愧与汗颜。种种心绪翻滚,最终都压在了沉甸甸的职责与愧疚之下。孙得胜走到近前,抱拳,躬身,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郁:“末将孙得胜,参见王大人!陈大人!”“末将……贻误军机,救援来迟,致使杭州府军民受此大难,二位大人身陷险境……末将,万死难辞其咎!”说着,他竟单膝跪了下去,甲胄铿锵作响。“孙将军,不可!”王明远抢上一步,双手托住孙得胜的手臂,将他扶起,力道沉稳,“将军快快请起!”陈香也上前半步,嘶哑着声音道:“孙将军言重了。将军一路急行,冲破小股乱匪阻挠,已属不易。”王明远点头,正色道:“陈特使所言极是。孙将军,此刻非是论罪之时。杭州府血战方歇,贼寇暂退,然江南大局,糜烂至此,绝非一战可定。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之时。”他看着孙得胜,目光灼灼:“不止杭州府周边之前被乱贼占据的州县需要一一收复,整个江南,从应天到姑苏,从镇江到湖州,处处烽烟,遍地疮痍。待杭州府稍微喘过这口气,城墙需加固,民生需恢复,流民需安置,降兵需整编,田亩需重新清丈分配……千头万绪,皆需人手,皆需兵力镇抚。”“而这一切的前提,则是后方稳固”王明远语气加重。“杭州府必须成为钉在江南腹地的一颗铁钉,进可攻,退可守,能为大军提供粮秣补给,能安顿伤员流转兵力。若杭州府自身不稳,民心浮动,粮草不济,则大军深入江南,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舟,迟早陷入泥潭。”“你们不赶到,杭州府经此一劫,人心惶惶,城墙残破,确实无法立刻安定,无法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支撑。”陈香接口,话说得直接,“但孙将军你们到了,这局面,就可以开始收拾了。”孙得胜听着,脸上的愧色稍减,但凝重之色更浓。他久经沙场,自然明白王明远和陈香话里的分量。“末将明白!”孙得胜挺直腰板,抱拳沉声道,“但凭二位大人差遣!是修城,是剿匪,是镇抚地方,王大人、陈大人尽管下令!”三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入城门洞。:()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