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接下来(第1页)
王明远看着眼前深深作揖、虚弱却眼神却执拗如铁的陈香,看着周围如同潮水般跪倒一片、从血火中爬出的将士和劫后余生的百姓,听着那从低沉到高亢、从杂乱到汇聚、充满了悲怆的感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胸腔,眼眶骤然涨得酸涩发烫,视野也有些模糊。杭州府,守的太不容易了。这些百姓,也太不容易了。但好歹,扛过去了……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一把稳稳托住陈香的手臂,将他扶起。“子先兄,你这是做什么!”王明远的声音也带着沙哑,却异常响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守杭州府,非我王明远一人之功!”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带泪的面孔,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开:“是刘守备,和咱们杭州府的乡勇,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填在城墙上,拿命换来的时间!”“是陈子先陈大人,在黑石峪绝境之中,不忘大义,策动义士,千里回援,于关键时刻击溃贼军,斩将夺旗,这才解了杭州府燃眉之急!”“更是全城父老乡亲,上至古稀老者,下至垂髫孩童,有力出力,有粮出粮,妇孺运送砖石,青壮拼死守城,是你们咬碎了牙,流干了血,挺过了最难的时刻,保住了自己的家!”他顿了顿,胸膛起伏,声音更加激昂,却也更加沉痛:“今日杭州府能守住,上赖陛下天威浩荡,朝廷运筹帷幄,未曾放弃江南一寸土地!下赖全军将士用命,全城百姓同心,玉石俱焚亦不后退!我王明远,奉旨前来,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何功之有?!”“若说有功,”他目光再次落在虚弱却挺立的陈香脸上,又看向周围。“是与刘守备一样战死沙场的将士!是与城中百姓一样家破人亡、却依旧不弃希望的父老!是所有今日并肩站立于此、共抗强敌的袍泽兄弟!”“我王明远,唯有与诸位同生共死,幸不辱命而已!”他猛地抬高声音:“诸位——请起!”“贼寇虽暂退,然江南未平,虎狼仍在环伺!百废待兴,疮痍满目!”“战死的兄弟,需要收敛骸骨,妥善安葬,抚恤家小!受伤的将士,需要医治汤药,安心静养!城外溃散的贼兵,需要清剿追捕,以防复燃!被毁的农田屋舍,需要清理修缮,抢播粮种!”“千头万绪,百事待举!皆需我等擦干血迹,收起悲痛,携手同心,方能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立起我杭州府的脊梁,给我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蹚出一条真正的、能走下去的活路!”他这番话,没有空泛的安慰,没有不切实际的许诺,句句指向眼前最急迫、最实在的事情。却像像一块定心石,让这些经历过苦难的百姓人人心神骤然一定。是啊,仗还没打完,日子还得过。死了的要入土,伤了的要治,饿着的要吃饭,坏了的要修补。王大人说得对,是得咬着牙,把这片狼藉收拾好。陈香身后跪着的将士们,互相看了看,慢慢站了起来,眼神里的激动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更沉实的决心。王明远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却坚韧的力量,正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废墟上重新凝聚。那是人心。是经历过绝望,又共同扛过血火、看到一丝微弱光亮后,真正捏合到一起,不再轻易散掉的人心。就像之前在台岛,面对倭寇和绝境,最终凝聚起的那股力量一样。“子先兄,接下来……咱们怕是,有的忙了。”王明远缓缓开口道。对面的陈香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角。似乎想笑。却因为太久没做过这个表情,因为虚弱和伤痛,只形成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他望着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灼亮的王明远,很轻,但很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次日,清晨。杭州府西门外,离城墙约莫二里地的一片荒坡,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有削尖了的木桩,深深钉进土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草草写着名字,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干脆就一块空白木桩——那是实在辨认不出身份、或者连个全名都没人记得的阵亡将士。最前面那座坟,土堆得比其他坟头都大些,木桩也粗实些,上面用炭笔用力地刻着三个字:刘墩子。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要凿进木头芯里去。陈香就站在这座坟前。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穿在他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上那些污血泥土洗掉了,露出底下蜡黄的肤色和深陷的眼窝。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根被风雪打折了又硬生生扳直的枯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明远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那根写着“刘墩子”三个字的木桩,又看看身边沉默得有些过分的陈香,没说话。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味,卷起坟头新土的细末,打着旋儿。陈香一直看着那木桩,看了很久。然后,陈香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像钝刀子割在粗麻布上,沙哑得厉害:“他怎么……就那么傻。”他顿了顿,喉咙似乎哽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我走的时候……跟他说,杭州府,交给他了。我让他……守好。”“可我,没让他……拿命去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王明远侧过头,看着陈香消瘦的侧脸。他知道陈香不是在问他,甚至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心里那股东西憋得太狠,总要找个口子,透一点出来。“他是个实心眼的。”王明远缓缓开口,“你信他,把城防托付给他,他就真把这当成天大的事,烙在心上了。城墙塌的时候,他脑子里……大概只剩下你交代他的那句话。他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认死理。答应了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陈香没动,依旧盯着那木桩,半晌,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更哑:“我知道。”“他是个好兵,更是条汉子。”王明远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后面那一片新坟,木桩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不止他。这些躺在这儿的,都是。没有他们拿命去填,杭州府,昨日早就破了。”陈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动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弯下腰,因为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随即伸手,从旁边地上抓起一把还带着湿气的泥土,轻轻洒在刘墩子的坟头上。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直起身,转向王明远,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只是眼下的青黑和消瘦的面容,让他这份平静显得格外沉重。“接下来,什么计划?”陈香的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处理公务的状态,直接,干脆。:()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