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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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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施莺莺收敛起全部的思绪,垂眸低叹一声,问道:“你死前还有什么要求?我成全你。”

谢北辰沉吟片刻,便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数年前那种神采飞扬的辉光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他还是那个靠在施莺莺怀里,即便虚弱得嘴唇干裂也要与她谈笑间看三十万樯橹不战而退的的敌国质子;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为身着白衣的永平长公主撑着伞,护她登上墨池高台舌战群雄无一落败的盟友……

更是那个在春寒料峭的夜晚,终于还是没能对敌国长公主下了那致命一刀的大燕皇子,谢北辰。

当年那一刀他没能根除余害,于是在长刀落地的铿然响声、在饱含杀机与笑意的呖呖莺声中,他堂堂一国皇子,便把自己的一生也都搭进去了。

“我要莺莺亲自动手杀我。”他含笑开口,定定看向施莺莺,平静得混不像在谈论自己的死期,而是在与施莺莺花前月下共论诗词歌赋似的:

“因为我的莺莺,是个好薄情的姑娘。”

萧萧秋风在这一瞬间卷过洞开的门扉与纸窗,将他们的影子摇曳在菱花窗上,被精工雕出的木质的花叶分割成浪漫的片段,恍然间便是共剪西窗烛,是海誓山盟与互相依偎——

可明白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地久天长。

大雨倾盆的声音格外响亮,在愈发盛大的雨声里,谢北辰笑道:

“你爱美衣华服,玉盘珍馐,也爱金银珠宝,海誓山盟,你更是不世出的明君,仁爱无双……可你到最后能记得谁?莺莺,承认吧,你谁都不记得。”

都死到临头了,黑白无常的锁链估计都套在他脖子上了,可谢北辰仍然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带着微妙的、“果然如此”的笑意,按照自己的步调问道:

“要不你说说,我的皇兄叫什么名字?或者能说出你从你皇弟那里挖角来的,对你忠心耿耿的死士的名字也可以。”

施莺莺陡然沉默了,就连系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举提示牌:

谢北辰的眼光实在太敏锐,太毒辣了!

他不仅能明白自己在施莺莺的心里占据了何等地位,更看穿了施莺莺潜藏在那张温柔多情的美人皮下凉薄的本质:

跟这样一位心怀家国天下,可偏偏心里没有半点位置是留给爱情的人,跟她讲什么风花雪月,都是没用的。

“我就知道莺莺说不上来。”谢北辰笑着拢了拢袖子,恍然间,他那种从容温和的气场,竟然与施莺莺有了几分相似:

“那么你曾经的礼部尚书、现在的朝云丞相又叫什么呢?”

生怕施莺莺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位,谢北辰还贴心地给她注释说明道:

“在你还是永平长公主的时候,他便慧眼识英才地带着整个家族上了你的船,从此就和你捆在了一起,更别提他还是这些年来朝云国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天才,数年前更是被你提拔成了朝云国自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要是莺莺对他上心的话,如此天纵英才,自然要记得名字吧?”

长久的沉默继续蔓延在了他们之间,很明显,施莺莺也不记得周明德的全名,要不然她也不会天天“爱卿”“爱卿”地这么叫人。

谢北辰在试图模拟施莺莺喜欢的模样多年后,终于明白了:

他不必模仿任何人,因为施莺莺谁都不爱。

既然如此,他就要找一个让她对自己铭记终生的办法!

在谢北辰温和却直指要害的问话中,施莺莺终于无言以对了,她那曾能对战墨池边百人学子的好口才,在这一瞬间尽数哑火消音。

谢北辰深深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心知看一眼便少一眼:

“你最爱的,永远是不会背叛你的武器与权柄。可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莺莺手上一把刀。”

“我相信前世今生,所以我要死在你手里。我要你记住,再也不会有任何一把刀能胜过我,这样就能与你在轮回里,千百万次地践约重逢。”

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了,可施莺莺的容貌依然如此清晰,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有着一笑倾城的好风姿……亦或者说,他其实已经看不清施莺莺的模样了,现在看见的,只不过是多年来,他在心底暗自描摹过无数遍形成的条件反射的残影:

“可是我又不想让莺莺难过。你将来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怎么能被这点小事就牵绊住呢?”

他说完之后,强忍住喉间奔涌而上的腥甜,挣扎着靠在了施莺莺无意识间对他伸出的手上,却又偏过头去,不想让施莺莺看到他中毒至深、已经不再好看了的面容,喃喃道:

“所以等我死了之后……你便忘了我吧,莺莺。”

更深露重,帘幕低垂,秋意已浓了,因此帝王用来议事的批阅奏折的正殿里,早早就焚上了暖香,还是月氏国进贡来的最好的那一批。

可施莺莺觉得,在她度过的无数个春秋里,再也不会有任何一天,比今日都要寒冷。

在重重帷幕摇曳着垂下来的暗影之间,年轻的天下共主抱着谢北辰渐渐冷却的身体,终于明白了谢北辰究竟为何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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