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第2页）

花寨那日说，她善卜卦，可测天象，三日之后便是真正的天罚到来的时候

沙浪排山倒海般压来，沙暴的轰鸣中忽然插入此起彼伏的尖叫。顷刻间吞没了雕花的檐角、彩绘的廊柱，琉璃瓦在沙暴中碎作齑粉，金粉朱砂混入浊流，再难辨往昔繁华。胡杨林在狂风中剧烈战栗，枯枝如骨爪般折断，卷入混沌的天幕。孔雀河的水流被沙砾截断，浪花尚未腾起便干涸成龟裂的土块，宛如大地上骤然裂开的伤口。

最后一座佛塔轰然倾塌时，飞沙已漫过城门。彩塑的菩萨低眉含笑，金身寸寸湮灭于黄沙，残破的经幡在风中撕扯成缕，似欲诉说什么，却终究被永恒的寂静埋葬。

一队人马悄悄站在城邦不远处的山头上，望着这出悲剧的进行。

“你就这么看着你的家乡被黄沙掩埋么？”沈丛着披甲坐于马上，抬手替身前的乙凫挡住一波黄沙的来袭，冷冷对着一旁的花寨问道。

“家乡？生活过的才是家乡，有牵挂在的才是家乡，这个地方是地狱，腐烂的地狱，他们都该死。”

说罢，花寨调转马头，踏着缓慢的马步走向黄沙之外。

“礼物送到了，今日一别，余生不要再见。”

花寨清脆的声音消散在狂风中。

“花寨阿姊~”乙凫推开沈丛的手，跳下马匹，向着花寨的方向跑去，大声呼喊着，风沙很快迷了她的眼睛。

一片黄色朦胧之中，朱红色的身影愈渐愈远，仿若初见那般她跳着笑着走下楼梯一般，花寨就这样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些日子的相处，乙凫懂了离别的意义，沈丛教她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的在她的手心写下这两个字，他说，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沈丛很认真的告诉她，花寨，怀玉先生，庭南，折竹，或是他都有可能会先离开。

他说，不必悲伤，行人匆匆，除了自己，皆是过客。

可她是真的喜欢花寨，说不清缘由，但就是喜欢她肆意飞扬的性格，乙凫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她，了解她，想成为她。

“小七，你在此处乖乖等着，事后我来寻你。”

不知何时，沈丛出现在乙凫的身旁，揽住乙凫的肩，乙凫转过头，噙着泪摇摇头，又很快伸出袖子抹掉泪水，沈丛说过他不喜欢自己掉眼泪。

“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要分开……”话未说完，乙凫已哭成泪人，抽噎不止，花寨已经离开，她不愿意再分开。

沈丛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乙凫紧紧揽住沈丛的腰，像个孩童般哭得呜呜咽咽。

“那我可说好了，等会儿会有很多吓人的场面，上了马就不能退缩，好么？”沈丛像是哄孩子一般，拍着她的背轻声说道。

“嗯……”带着鼻音的回答断断续续，沈丛失声轻笑一声，将乙凫拉开一个身位，弯下腰凑近看着她哭花了的脸，抬手伸出袖子耐心地将她脸上的污渍泪水一并擦掉。

“小七，现下并没有时间让你难过了，我们需要出发了。”

“嗯……”乙凫乖巧的点点头。

沈丛用力一撕，从乙凫的袖子上撕下一块白布，俯身覆在她的眼上，绕在脑后温柔的打好结，伸手将她的手心裹在手中，贴在耳边，问道

“小七，你准备好了么？接下来的路，会有些难走。

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我会牵着你向前走。”

没有犹豫，乙凫虽看不清前路，还是坚定地点点头，手心翻转牢牢抓住沈丛的手。

她不害怕，她知道的，沈丛不会丢下她的。

“启程！”

得到回复，沈丛一把揽住乙凫，跨步上马。

战鼓骤起，如惊雷碾过黑云。赤黄的山头旌旗排列林立，驿马奔走，蛰伏在数里外军队齐齐触动，城下万箭齐发，如蝗雨蔽空，钉在青灰墙砖上铮铮作响。云梯车轧过血泥，齿牙交错的排槊自墙间隙刺出。

角楼处撞木开始轰鸣，包铁槌头在城门凿出蛛网裂痕。守军推下滚石，碾碎三列重盾，却见后续死士已扛着浸油的柴草涌至瓮城。一支火箭划过弧线，烈焰骤然吞没半面谯楼，焦臭的浓烟里，残旗犹自卷着火星飘落。

本就被黄沙肆虐过的可汗庭现下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乙凫坐在沈丛怀中，瞧不见眼前的凄惨，只能听着耳边哭喊、尖叫、呻吟声不断入耳，她本能地害怕后缩，正贴了个沈丛的满怀。

沈丛明白她的害怕，解释道“小七，这个世道病了，我们要想活，就得从这里杀出去，才能建立我们想要的世道。”

乙凫在黑暗之中点点头，将脸颊贴的沈丛更近些，听着他的心跳，心中的躁动停止了七八，沈丛说，要建立我们的世道，我们的世道……

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风声逐渐停息，身边的厮杀也渐渐消停，寒意席卷又消失，初日的红色照在乙凫眼前的白布之上，沈丛掀开她的白布，乙凫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芒一时间令乙凫睁不开眼。

待乙凫将将适应了光亮，瞧清楚了环境，他们此时已站在出发之时的山头，初升的朝阳洒在身后焦黑的土地之上，四野寂如古冢。

焦土百里，蒿莱没胫，残镞锈蚀于朽骨之侧。断戟折矛，半埋于黧黑土中，犹带猩斑。颓垣孑立，枯槐影斜，时有鸱鸮啼于残霞之际。

溪流涸处，沙碛间杂碎甲，映日生寒。野风过时，尘灰自起。墟烟尽处，唯见孤燐明灭，数里大地不见人烟。

这是沈丛的规矩，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