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开设学堂(第2页)
吴萍曾远远地见过几回香凝和方怀瑾一起上街采买,知道她是县令夫人,见她如此和气热情,不禁问道:“女子真的也能来听课吗?会不会被人笑话?”
“男子能读书识字,女子当然也可以。我也是来听课的呢。”香凝想到她或许在顾忌男女大防,解释道,“夫君特意在学堂摆了屏风,女学生和男学生的座位都是隔开的,彼此见不着面,姐姐不必担忧。”
吴萍听了香凝的劝慰,心里的顾虑彻底放下,她定了定神,利落地对香凝说道:“夫人说的有理,我这就去进去。”
香凝陪着她走进学堂,寻了两张挨着的桌子一起坐下。
这第一日学堂里一共来了学生九人,男学生七人,女学生只有香凝和吴萍两人。
方怀瑾看着学堂里的寥寥数人,更加体会到教化一事任重而道远,不是一蹴而就的,需得长期以往持续努力。
方怀瑾因学生人少有些失落,但香凝坐在学堂里却是兴头十足。
授课的张主薄虽然端着十足的夫子架子,还习惯性地掉书袋,常常讲一些她听不懂的典故文言,但张主薄讲的都是导人向善自立的道理,和她从前在扬州教习婆子教她的完全不同。
教习婆子为了让她将来得贵人欢心,让她背诵的都是缠绵悱恻撩人心弦的香艳诗词。
张主簿讲的道理,纵有些晦涩,但却在教他们人要自尊、要有主张,要知天地广阔。
那些道理犹如千钧之重砸在她的心头,让她更加明白她种植药材为人看病,自食其力地赚钱都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香凝每日坚持来学堂听课,她态度认真举止坦荡。渐渐的,也有向学的女子受其鼓舞来学堂听课。
起初姜宛每日在学堂外等香凝归家护卫她的安全,后来香凝逐渐和女学生交好,每日约着一同上学散学,也就解放了姜宛,让姜宛自去做她想做的事。
学堂开设半月后,女学生已从最开始的两人增加到五人,连瑶娘都来了。
瑶娘是富贵小姐,嫁的又是县里最富庶的陶家,原是不缺银钱请夫子授课。但自从陶景嵩的案子之后,陶景昀处境尴尬,陶家人不待见他,认为他吃里扒外。县衙里众官吏也暗暗疏远他,认为他与陶景嵩是手足兄弟,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陶景昀为此意志消沉,瑶娘担心长期下去会影响他的仕途。
她有意为丈夫陶景昀结交上官,知道学堂是方怀瑾一力促成的,且香凝还在学堂上课后,便也来捧场。
瑶娘每日来的极早,听课极为认真,彷佛一心向学的好好学生,但却总在课歇时各种寻机会和香凝搭话,送些既不过分贵重又很体面的小礼物。
香凝在京城时已有过一些和官眷相处的经验,敏感地察觉到瑶娘来到学堂后待她和之前不同,似乎想借助她讨好方怀瑾。
她不敢收下那些礼物,只不冷不热地客气应对,回去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方怀瑾。方怀瑾早将陶景昀的状态看在眼里,猜到瑶娘必是因此才想到走香凝的路子。
他对香凝说道:“陶县尉虽出身陶家,但这几个月来我观他行事,他本性纯良、机敏坦率是可造之才。只是因他兄长的案子,一直消沉郁结。我虽私下劝过他几次,也多次提点县衙中人不可对他区别对待,但他还是年轻不经事,一直没走出来。我猜想瑶娘此举,也是出于担心他的缘故,不必为此事忧虑,正常相处即是。”
“如此说来,陶县尉和瑶娘也挺可怜的。”香凝想起从前方怀瑾因为身世变故所遭受的冷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为什么人们总是以出身家族来评判一个人?夫子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1】。这不是圣贤道理吗?为什么人们却并不遵从?”
方怀瑾沉默半晌,道:“大抵正是因为世人很难做到,才是圣贤道理。但我相信,日久见人心,陶县尉不是其兄长那般的恶人,时间长了大家总会明白。”
“就算大家以后明白了,但之前受的苦和委屈呢?”香凝并不仅仅是在为陶景昀鸣不平,她更心疼方怀瑾。即便他现在已经放下了,但他曾经的灰心颓丧,谁来补偿呢?
方怀瑾也知道香凝是在心疼自己,他将香凝揽入怀中,缓缓安慰道:“人活在世上,本就是各有各的苦难挫折,怨不得人。况且”他突然顿了顿,促狭地用指背刮了刮香凝的脸颊,“从前你也不明白什么叫夫子兄弟,罪不相及。现在去了学堂读书,便知道了。可见人的想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相信随着学堂慢慢普及,会有更多的人转变想法。”
香凝心绪稍缓,靠在方怀瑾怀中温存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她转过身子看着方怀瑾,说道:“我想去劝一劝瑶娘。我们从前为家族所累,过的不畅快。我不想他们也这样。”
方怀瑾点了点头:“夫人心善,看着办便是。”
第二日,瑶娘又找借口来向香凝送礼物时,香凝没有像之前一样婉言拒绝,而是握住瑶娘的手,轻声道:“夫君不是以出身断人的糊涂人,陶景嵩的罪行和陶县尉没关系,夫君心里很明白,不会因此牵连陶县尉,也望姐姐和陶县尉宽心。”
瑶娘没想到香凝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并开诚布公地和自己讲开。她突然为自己的心机盘算感到羞愧:“夫人都猜到了,我的所为很拙劣是不是?”
香凝笑着摇了摇头:“姐姐只是担忧自己的夫君,一片真心怎能说是拙劣?”
瑶娘只觉终于有人知道了自己的委屈,不禁哽咽道:“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只是每日看着景昀他愁苦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我很担心他,想做些什么帮一帮他。”
香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以过来人的姿态安慰道:“我明白。我家夫君从京城外放到陶园县,我也一度很为他担心。若可以让他仕途顺遂,我什么都情愿做。但这世上的事,终需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方能成就。我家夫君一直很赏识陶县尉,常说他本性纯良机敏坦率,是可造之才。我相信再多给陶县尉一些时间,他会想明白,其他人也会想明白。”
两人的这番谈话让瑶娘大为感动,知道方怀瑾对陶景昀的看重后,心里的担忧也松快了一些。
第二日,瑶娘没有再来学堂上课。
她遣丫鬟给香凝送来一封信,信中感谢了香凝的直言相劝,她已想明白不再图钻营讨好之事,决定陪伴在陶景昀身边,相互扶持度过难关。
香凝看完瑶娘的信,心里既为瑶娘的选择感到欣慰又在为瑶娘默默祈祷。她希望陶县尉早日解开心结,希望有一日,陶园县的人们不再因家世、亲族而断定一个人的优劣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