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宋庭浮沉(第6页)
“太子素来仁弱,扈从不过区区数十卫士,领队的旅贲是咱们的人。届时只要一声令下,里应外合……”稷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眼神狠戾。
公子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几案。“华氏、乐氏、皇氏,他们那边,可有异动?”
“暂无。华司马似乎更关心边境防务,乐司城忙于葬礼典仪,皇司徒……虽与太子有旧,但此人向来明哲保身。只要事成迅捷,大势已定,他们未必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太子,与主上您抗衡。”
“未必?”公子特冷哼一声,“我要的是万全,不是‘未必’。再加派人手,盯紧这几家的府邸,若有任何调兵迹象,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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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还有,”公子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动手之时,务必干净利落,不可留下活口,尤其是太子。我要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盗’所害,是遭遇了不幸。”
稷深深一揖:“臣明白。定教此事,如天降雷霆,无人能察其源,只知其结果。”
公子特挥了挥手,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公子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远望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为明日最后的启殡做准备。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泥土的味道。他知道,明日过后,宋国的天,就要变了。是身登大宝,还是身败名裂,皆在此一举。
翌日,天色阴沉。庞大的送葬队伍缓缓出了宫城。灵车由六匹白马牵引,覆盖着绣有日月星辰的黼翣。太子手持哀杖,走在灵车最前方,孝服之下,单薄的身躯更显孱弱。公族、卿大夫、百官依次序列其后,车马辚辚,旌旗招展,却无一丝喧哗,只有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商丘空旷的街道上。百姓被驱赶到道路两旁跪伏,白色的幡幔几乎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公子特的位置在太子之后不远,他始终低垂着头,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像最敏锐的猎鹰,扫视着队伍的行进,计算着与“隘巷”的距离。他的心,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那是一种临战前的冷静,而非恐惧。
队伍行至隘巷。此处原是旧城区域,巷道狭窄,屋舍低矮拥挤。为显哀荣,灵车仪仗并未绕行,而是按礼制径直穿行于此。气氛似乎骤然变得不同寻常。两侧的“百姓”似乎过于安静,那些低垂的头颅下,目光闪烁。太子的贴身卫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领队的旅贲不自觉地按住了剑柄。
就在灵车前半部已进入巷子中段,后半部公卿队伍尚未完全涌入这狭窄空间时,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凝重的空气!
几乎是同时,两侧屋舍的窗户、门户猛地洞开,无数黑影如鬼魅般跃出!他们皆着暗色劲装,面蒙黑布,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扑太子车驾!
“有刺客!护驾!”太子身边的卫士惊呼起来,慌忙结阵抵抗。然而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且这些死士显然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瞬间就撕开了卫士薄弱的防线。
那名被收买的旅贲,此刻眼中凶光毕露,非但不全力护主,反而趁乱一剑刺死了身旁一名正要上前保护太子的忠心卫士,口中却大喊:“保护太子!挡住他们!”制造着更大的混乱。
巷口巷尾,同时涌出不少看似惊慌失措的“民众”,实则有效地阻挡了后方公卿队伍前来救援的道路。蘧灼、乐莒等人被混乱的人群和车马阻隔在外,一时无法靠近,只能焦急地呼喝,命令随行甲士上前,但通道狭窄,人马拥挤,急切间难以奏效。
太子吓得面无人色,在车驾上瑟瑟发抖,几名忠心的侍从试图护着他向后撤退,但退路已被堵死。一名死士瞅准机会,猛地突前,手中短戟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刺太子心口!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太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戟尖,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孝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太子毙命的同一时间,公子特动了。他仿佛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拔出腰间佩剑,怒吼道:“何方贼子,敢害我储君!左右与我杀尽这些逆贼!”
他身边的私属甲士,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死士。然而,这些“忠于”公子特的甲士,攻击的目标却颇为巧妙,看似在与死士搏杀,实则更多地是在“误伤”那些真正试图保护太子或者可能看清了真相的太子近卫。场面更加混乱,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开始得猛烈,结束得也迅速。太子既死,那些死士且战且退,在“民众”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公子特带来的甲士“奋力”追击,却“无奈”贼人熟悉地形,最终只“斩获”数颗无关紧要的首级。
混乱渐渐平息。隘巷之中,一片狼藉。太子的尸体横陈在地,周围是众多卫士和侍从的尸首。公卿大臣们终于得以靠近,看着眼前的惨状,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公子特快步走到太子尸身旁,俯下身,探了探鼻息,随即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嚎:“储君!我大宋之储君啊!天乎!奈何使奸人得逞,害我兄长,断我国本!”他捶胸顿足,涕泪交流,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任谁看了,都觉其痛彻心扉。
蘧灼眉头紧锁,仔细查看着现场的痕迹,又瞥了一眼那名倒在血泊中、背后中剑的太子卫士,再看向那名此刻正一脸“悲愤”站在公子特身后的旅贲,目光深沉,却并未立即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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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莒上前扶住“悲痛欲绝”的公子特,沉声道:“公子节哀!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安葬先君,并追查元凶,为太子报仇!”
皇镇也附和道:“乐司城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君灵柩尚在途中,储君又遭此大难……公子乃先君至亲,国之栋梁,此刻万望保重,主持大局啊!”
几位重臣的表态,看似劝慰,实则隐含了某种默认。太子已死,凶手是“不明盗匪”,而公子特是太子兄弟,身份最尊,且在刚才的“护驾”中表现“英勇”,由他来主持局面,似乎顺理成章。
公子特在乐莒和皇镇的搀扶下,缓缓站起,用袖子拭去“泪水”,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诸公之言在理。奸人猖獗,竟于先君葬礼之日行此大逆!此乃对我宋国宗庙社稷之挑衅!特,虽不才,然身为公族,岂能坐视国基动摇?今日,便暂摄国政,必先使先君入土为安,而后穷究国贼,以慰先君与储君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在血腥的巷道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人提出异议。景公的葬礼,在笼罩着一层浓重血色与疑云的诡异气氛中,继续进行。太子的尸体被草草收敛,与盛大的先君仪仗相比,显得格外凄凉。
葬礼仪程终于全部结束。宋景公的陵墓在商丘以北的北亳,封土高大,殉葬品丰厚。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那位逝去的先君身上了。
返回宫城,公子特立刻以“摄政”之名,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全城戒严,搜捕“刺杀太子的凶徒”;加强四境守备,以防他国趁丧乱之际入侵;安抚公族卿大夫,尤其是华、乐、皇三氏,赏赐有加;并以“国赖长君”为由,暗示群臣劝进。
阻力比预想中小。蘧灼最终保持了沉默,或许他洞察了什么,但权衡利弊,选择了维护国家的稳定。乐莒和皇镇则更倾向于支持一位成年且看起来强有力的君主。少数几位忠于太子的大夫,如大司寇公孙周,试图追查真相,却在几天后离奇暴毙于家中,对外宣称是“忧愤过度,疽发于背而亡”。此事之后,朝堂之上再无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