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公室之血(第4页)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公子须粗重的呼吸声。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苍白而绝望的脸,显得格外凄凉。
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血丝和深深的绝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诸位……叔伯……”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请……请容我想想……”
南宫叔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们知道,公子须已经被说动了。
“公子,时不我待啊!”皇瑗再次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等已经约定了起事的时辰,就在三日后,月上中天之时。您必须早做决断,否则,夜长梦多,万一走漏风声,我等所有人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甚至……玉石俱焚!”
公子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去看眼前的一切。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坚守道义的声音在做最后的呐喊,但另一种更现实、更残酷的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提醒他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三日后……月上中天……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联署名册,又看了一眼眼前五位神情各异的长老,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南宫叔那张写满“不容置疑”的脸上。
“好……”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既然……诸位叔伯如此抬举须……须……须愿……领受大义……”
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公子!”五位长老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连忙上前扶住他。
“公子不必过于激动,保重龙体要紧!”南宫叔连忙道,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是啊,公子,只要您应下了,其他一切都好说!”右师佗也连忙附和。
公子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翻江倒海,继续说道:“只是……此事……万不可累及兄长性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是我宋国名正言顺的……是君上啊……”
五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随即纷纷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公子放心!”右师佗连忙保证道,语气十分恳切,“我等此次举动,乃是为了宋国,为了宗室的长远安危,绝非为一己私利。绝不会伤害君上分毫。我等已然商议妥当,届时只需将他迁往宫外别宫,好生供养,尊为太上皇,一切供奉绝不会亏待。我等所求,不过是迎公子您入主公宫,继承大统,重整朝纲,开创我宋国新的辉煌啊!”
“如此……便好……”公子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尽管心中依旧充满了屈辱和不甘,但至少,他暂时保住了兄长的性命。这,或许已经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烛火摇曳,将公子须苍白而痛苦的脸映照得更加分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五位长老,深深地一揖到地,这一揖,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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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叔伯……保重。”
五位长老也赶忙起身,还礼道:“公子……保重!”
这一夜,睢水之畔的商丘城,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吹过城墙发出的呜咽声。而城东的司城府内,灯火彻夜未熄。书房中的公子须,独坐于冰冷的烛火之下,手中紧紧攥着那份象征着他命运转折的联署名册,久久无言。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即将无情地席卷这座古老而多舛的都城。
……
公元前609年,深冬。寒风如同无形的利刃,刮过宋国都城商丘的每一条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块似的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雪,又或是比这更严酷的风暴。
商丘城内,巍峨的宫墙之内,宋国公室的心脏——宫殿群落——此刻却并非一片安宁。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股汹涌的暗流正在秘密地汇聚、发酵。
寒风呼啸的夜晚,公子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悄悄来到一处位于城南偏僻角落的宅院。这里是宋戴公一个不大不小的支系后裔,名为戴纠的家宅。戴纠为人谨慎,但心中对宋文公积怨颇深。
“公子,夜深露重,您亲自来此,实在太过冒险。”戴纠将公子须迎入密室,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说道。
公子须面色沉静,眼神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纠叔,时不我待。我听说,近日朝中又有对我不利的风声传出。”
戴纠叹了口气:“公子,非是我等不忠,实乃君上他行事过于狠辣,猜忌心太重。当年若非君上手段,我宋国恐已陷入万劫不复,但如今……我等旁支子弟,在朝中越来越难立足了。”
“正是如此!”公子须激动起来,“想我宋国,自微子启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压抑宗室的情况?君上重用那些出身低微之人,如公孙无证等人,将我等血脉亲族置于何地?长此以往,宋国还是我子姓宋国的宋国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如今君上年岁渐长,但储君之位仍未明确。我虽非嫡长子,亦是先君骨血。若能……若能拨乱反正,匡扶王室,则我公子须愿为先锋!”
戴纠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他眼中的火焰,既让他感到振奋,也让他有些忧虑。公子须有冲劲,有野心,这是成事者的要素,但也可能因此而鲁莽行事。
“公子志向远大,纠敬佩。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我戴氏一族,虽心有不满,但并未轻举妄动。庄公、桓公两族那边,态度也颇为暧昧。”戴纠提醒道。
“纠叔放心。”公子须胸有成竹地说,“庄公一脉,有华氏暗中支持;桓公一族,则人多势众。只要我们能将他们联合起来,再得到一部分军中将领的响应,大事可期!我已经秘密联络了司马府的子伯,他对君上近来的一些举措也颇有微词。”
提到司马子伯,戴纠眼中精光一闪。司马子伯掌管宋国军事,手握重兵,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胜算便大了几分。
“公子果然神通广大。”戴纠沉吟道,“只是,行动如何策划?何时动手?”
“时机尚未完全成熟,但已迫在眉睫。”公子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打算在年终祭祀前后,趁举国欢庆,人心浮动之际,起事。届时,先控制宫廷,诛杀君上心腹,再以我之名,昭告天下,清君侧,正朝纲!”
戴纠沉默了。这个计划在理论上似乎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风险极大。年终祭祀,宫廷内外必定戒备森严,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公子,此举风险太高。宫廷守卫森严,且君上身边必有死士护卫。一旦事泄,后果不堪设想。”戴纠忧心忡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