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公室之血(第3页)
暮秋的商丘,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天地之间。自入秋以来,一场接一场的冷雨便未曾歇息,将这座古老都城的城墙冲刷得愈发斑驳,城砖缝隙里的苔藓也愈发青黑。睢水绕城而过,水势因连日阴雨而涨满,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日夜不息地向东南流淌,最终汇入淮水。寒风吹过,卷起城头猎猎作响的旌旗,也卷起街巷间零星的梧桐落叶,它们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飘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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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城内,千家万户的屋檐下,几乎家家都挂起了酱紫色的腌鱼腊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而微酸的气息,这是商丘人准备越冬的寻常景象。然而,今年的秋收实在惨淡,黄河下游改道南侵,睢水两岸的农田十不存三,颗粒无收。寻常百姓家灶膛里的炊烟稀疏而短促,空气中除了腌渍的味道,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焦躁与不安。
位于城东的司城府,却依旧维持着几分与市井喧嚣隔绝的宁静。这座府邸占地广阔,朱漆大门虽已不复初建时的鲜亮,却也擦拭得颇为洁净。门楣上,“司城府”三个古朴的铜字,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幽幽的暗金光泽。此时,府中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公子须正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摊着数卷摊开的竹简,旁边是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雁足灯,灯盘里注满了清油,点燃后驱散了室内的些许寒意。他约莫三十岁年纪,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麻绦,面容清癯,眉宇间刻着与生俱来的沉静与忧虑。作为宋戴公的曾孙,他虽属旁支,却也承袭了司城的官职,掌管着全国的土木营造、田亩水利及部分城防事务。这是个需要耗费无数心神的清贵职位,他已兢兢业业地做了近十年。此刻,他正凝神细看案头的一卷账簿,眉头紧紧锁起——今年黄河水患为虐,睢阳城南的低洼之地几成一片泽国,秋收无望,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开春所需的赈济粮草、修缮河堤与加固城墙的物料款项,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笃笃笃。”书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公子须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嗓音略带沙哑。
门帘掀起,府中年迈的家宰周伯探进头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此刻却显得异常凝重,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公子,府外……有客求见。”
“哦?是哪位大人?”公子须随口问道,心中却是一动。这个时辰,寻常访客早已散去,莫非是朝中有什么紧急公务?
周伯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色更加异样:“是……是诸位公族的长老们。”
公子须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手中刚要拿起竹简的动作也停住了。公族?这个时候?他略作思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快请。”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襟,整了整冠带,这才迈步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书房的正厅内,两排青铜雁足灯同时点燃,柔和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五位老者神情肃穆地立于厅中,他们身着不同纹饰的锦袍,腰间佩玉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清矍的老者,正是宋武公的后裔族人南宫叔,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随其后的是宋穆公的后裔族人右师佗,此人面容阴鸷,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宋戴公的后裔族人鱼石则身形魁梧,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直率的脾性;宋庄公的旁支后裔皇瑗,他须发皆白,身形略显佝偻,但眼神却十分锐利,扶着一根乌木拐杖;最后一位是宋桓公的后裔族人向戌,他面容沉稳,目光深邃,似乎胸中自有沟壑。他们皆是宋国宗室中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长老,平日里各居其位,今日却罕见地联袂而来,气氛一时显得格外凝重。
“诸位叔伯驾临,有失远迎,恕罪则个。”公子须依礼上前,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为首的南宫叔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回了一礼,声音沉稳:“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关乎宋国前途命运,非是私人闲叙,还望公子摒弃疑虑,共商大计。”
公子须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哦?何事竟如此紧要?莫非是北狄南下,或是晋、楚又有异动?”
右师佗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懑:“公子,非也。比之外患,内忧更甚!君上继位以来,虽勤于政务,然赏罚失当,亲信奸佞,疏远宗室,更是屡次削减我等先祖留下的采邑,视我宋国百年宗法制度如无物!长此以往,我宋国基业,恐将毁于一旦啊!”
鱼石也忍不住插言,语气急切,声如洪钟:“是啊,公子!您想想,君上重用那个叫华元的竖子,区区一个司马之职,竟处处掣肘我等,将我宋国军政大权视为囊中之物!还有那新得宠的向戌,不过一介陪臣出身,如今竟也敢对我等指手画脚,在朝堂之上咄咄逼人。此等僭越之举,君上难道就毫不察觉,毫不约束么?”
皇瑗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沉重,带着一丝悲凉:“更有甚者,我近日听闻,君上对先君昭公的旧事耿耿于怀,竟意欲削夺其后人的爵禄,甚至暗中限制其行动自由。昭君虽在位时有过过失,终究是我宋国的先君,其子嗣乃我宋国宗室血脉,岂能如此刻薄寡恩对待?我等宗室贵胄,岂能坐视不理,任由我宋国宗庙倾覆,社稷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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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向戌此时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恭敬地奉上:“公子,请过目。此乃我等连日来联络宗室、士绅所得的联署名册,愿奉公子为君者,已逾百人。其中,不仅有德高望重之辈,亦有手握兵权、钱粮的将吏乡绅。民心可用,大势已成。公子若能顺应天意,我等便可即刻商议起事大计,事成之后,还望公子能念及同宗之情,善待君上一行,保全其性命与宗庙祭祀。”
公子须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入手微凉。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位高权重者之手;有些则略显稚嫩,或许是年轻一辈的响应者。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有他儿时嬉戏的伙伴,有平日里往来唱和的同僚,甚至还有一些平日里看似与他并无交集的宗室旁支。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看着眼前这五位代表着宋国最强大宗族势力的长老,他们的眼神坚定,语气恳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他收拢。
他沉默了。书斋内只剩下青铜灯树上的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呜咽的风声。摇曳的烛光将五位长老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公子须的目光再次落在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双双期待而又充满压迫的眼睛,让他无处遁形。
他想起了大哥宋文公。思绪飘回幼时,他与大哥一同在太庙学习礼乐,大哥比他年长五岁,总像一座山一样护在他身前。有一次,他顽皮偷摘了太庙庭院里的石榴,被严厉的太傅发现,要按族规罚跪思过。是大哥君上,不顾自己年幼,毅然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挨了戒尺,事后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须弟,下次莫要再顽皮了,要让太傅担心。”那时的君上,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担当。
宋国内乱波谲云诡。宋襄公曾凭借仁义之师,意图重塑中原霸业,率军与楚国战于泓水,虽因恪守古礼而败,却也留下了“仁义之师”的美名。再后来,宋襄公去世,其子宋成公继位,宋国国势渐衰。宋成公去世后,其子宋昭公继位。昭公为人刚愎自用,奢侈无度,对内欺压公室,对外不能安抚诸侯,渐渐失去了人心。最终,不堪其暴政的宋国国人发动叛乱,攻入宫中,宋昭公被杀。彼时,公子鲍因贤明仁德,深得国人及部分公族支持,被迎立为新君,即如今的宋文公。
继位之初,君上也曾意气风发,想要励精图治,整顿朝纲。他记得有一年,商丘遭遇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君上忧心如焚,连续数月在宫中焚香祈雨,甚至不顾大臣劝阻,亲自前往郊外的龙王庙主持祈雨仪式,回来后便大病一场。他当时守在君上的榻前,亲手为他喂药,君上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说:“须弟,寡人……怕是撑不下去了……你要……替寡人,替宋国,多想想……”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与托付。
这些年,君上虽然在朝政上遇到不少阻力,但他始终勤勤恳恳,努力维持着宋国的运转。为了安抚国内日益膨胀的卿大夫势力,平衡各方,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和让步,其中难免会触及一些宗室贵胄的利益,包括眼前这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他曾多次劝谏君上,做事不可过于操切,要顾及宗室的颜面和感受,但君上总是苦笑着摇头,说他太过理想化,不懂这朝堂的险恶与人心的复杂。
如今想来,大哥的做法或许确实激化了不少矛盾。这些公族长老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和特权,哪里容得下半点约束和损失?他们对君上的不满,早已是积怨已久,如今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他,公子须,不幸成为了他们选中的棋子。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接受他们提出的这个荒谬而危险的计划。废黜兄长,自立为君?这让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天下人?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坚守道义的声音在呐喊、在挣扎:“不!不可!此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
“公子?”南宫叔见他久久不语,眉头微皱,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催促,“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我宋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公子须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嘶哑:“不……不……诸位叔伯,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也体谅你们的难处。但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我宋国虽弱,却不能自乱阵脚。兄友弟恭,乃是我华夏伦常。大哥……君上待我不薄,我……”
“公子!”南宫叔再次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眼中寒光一闪,“您以为,您不同意,就能阻止这一切吗?您以为,君上真的对您毫无猜忌吗?您手中握着司城之职,掌管着国之命脉,掌管着商丘的城墙与护城河,君上若是知晓我等今日之议,您觉得,他能轻易放过您吗?到时候,恐怕不仅是我等身首异处,恐怕连您,恐怕您的全家,都要受牵连,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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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师佗也阴恻恻地补充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是啊,公子。人心一旦浮动,便如决堤之水,难以遏制。如今我等已经联络了这么多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若执意阻拦,那就是与我等为敌,与整个宋国宗室为敌!到时候,别怪我等……心狠手辣,为了大义,只好委屈您了……”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那赤裸裸的威胁之意,已然清晰无比,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架在了公子须的脖子上。
公子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他知道,这些老家伙说到做到。如果他今天不答应,恐怕立刻就会大祸临头。他会被安上一个“阻碍国事”、“不顾宗族安危”的罪名,轻则罢官夺爵,终身囚禁于商丘城最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永无天日;重则……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实在太可怕了。
他想到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粉雕玉琢,昨日还在他怀中牙牙学语,奶声奶气地喊着“阿爹”。若他今日一念之差,选择了这条不归路,他的儿子将背负着“乱臣贼子之后”的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出身陈国公室,性情温婉贤淑,待他情深意重。当年迎娶她过门时,十里红妆,羡煞旁人。若他身败名裂,她又将如何面对宗室的鄙夷和世人的指指点点?她那颗柔弱的心,又如何能够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他还想到了司城府中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役,他们跟随他多年,为他鞍前马后,如同家人一般。若他事发,这些人恐怕也难逃牵连,轻则被遣散,重则……他不敢想象。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如同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冰冷的案几,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