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乘丘虎啸(第4页)
“公子?”歂孙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惯常的嘶哑和战士特有的警觉。
公子偃没有应声,快步走向库中角落。那里叠放着一堆显然刚刚从某场狩猎中带回的战利品。他蹲下身,毫不在意昂贵的玄衣扫过积尘的地面,双手摸索着,终于从一堆杂乱的皮毛中抓取了一张斑斓的猛虎皮。那张虎皮浸透了血气和原始丛林的威严,暗黄色的底色上缀满深黑的云纹,巨大的虎头垂落在地,空洞的眼窝似乎在幽暗的火光中散发着狰狞的余威。虎皮的腥膻之气顿时压过了原有的铜锈和皮革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披在玄驹身上,盖严实些。”公子偃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冷得像冬日枯井里的石头,“玄驹的鬃毛黑中带赤,覆上此皮,夜色雨幕中,便是足以搅乱敌人魂魄的猛虎!”
歂孙浓密的胡须猛地抖动了一下,一丝明悟和混合着凶悍的气息掠过他锐利的双眼。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兽皮,魁梧的身体走向玄驹。玄驹显然对覆盖而来的巨大虎头有些抗拒,不安地踏动蹄子甩着头。歂孙低吼一声,厚大的手掌用力抚过玄驹的颈侧以示安抚,动作沉稳利落,与平日侍奉君上时的拘谨判若两人。
公子偃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径直转身走向库内另一边墙上悬挂的箭箙。他伸出修长却骨节突出、布满薄茧的手,取下了那张与他形影不离的拓木长弓。弓身浸润着使用者的手泽,乌黑温润。他的目光旋即掠过箭箙里一支支打磨锋利的箭矢,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支形制独特的长箭上——箭杆如青竹挺直,箭尾精心黏附着紫黑色的雕翎以增其稳定,箭镞形如尖长的枣核,却泛着精工淬炼后的青灰色冷光,一道特意延长的放血槽沿着两侧刻出,在火把光影中隐约如狰狞长蛇的利齿。这支名为“金仆姑”的杀器曾猎获无数猛兽,此刻却只为一人而备。他掂量了一下这支锐利的长箭,感受着那在掌心微微震颤的冷酷分量,随后用力地将它插在自己右腰最易拔取的皮囊里。
冷风裹挟着细雨突然从开启的门缝强劲灌入,吹得壁上所有火把猛地摇晃了几下。歂孙已为玄驹完全覆上斑斓虎皮,巨大的虎头兜住了马首,只露出玄驹那双在火光中燃烧着躁动与野性的眼睛。歂孙本人也已佩戴好皮护臂,紧握着长戈,立于战车之侧,如同一尊从青铜器上走下的凶悍煞神。两人目光短暂地撞击了一下,没有豪言壮语,无需再赘一词,歂孙粗糙的大手狠狠拉动绳索!
哗啦啦!沉重的武库大门向外轰然滑开!
“跟我走!”公子偃一声低沉的爆喝,如同弓弦在沉寂中猝然拉满。他一跃蹬上战车,双手猛地抓紧勒过玄驹的头络——那覆裹着斑斓虎皮的凶兽之首!手腕狠狠下沉!
“咴——!”玄驹的嘶鸣竟被厚重的虎皮扭曲成一截短促、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喉咙被扼住的兽类嚎叫。四蹄扬起泥浆,这头来自梦魇的猛兽拖着沉重的战车,带着狂兽出笼的凶戾杀气,冲破了漫天垂落的雨幕!
数百披着黑甲的步卒如同潮水一般,从雩门洞开的黑暗中沉默而汹涌地冲出城门,紧紧跟在咆哮的战车之后。冰冷的雨水密集地砸在黑色的盾牌、冰冷的铁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泥浆在他们奔踏之下泼溅、翻涌,在黯淡的天光下犹如泼墨。
与此同时,宫城内城楼高处。值守城门的校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冰凉的雨水顺着甲缝流进颈项也浑然未觉,他盯着雩门方向汹涌而出的滚滚暗流,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紧张而扭曲变调: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公子偃…公子偃私自开拔!已…已冲出雩门!”
帘幕猛地掀开!鲁庄公一个箭步抢到窗边。他脸上原本的沉稳持重被猝然的冲击撕得粉碎,只余一片措手不及的震怒和失算的煞白:“偃!他怎敢……他!放肆!”牙关迸出嘎吱的摩擦声。窗外暴雨,雩门方向,一小股激流正义无反顾地撞向城外那片被宋齐两国庞大营盘覆盖的、沉滞如死水的泥泞大地。鲁庄公的拳头在窗棂上砸得砰然作响:“擂鼓!吹号!快!开城!全军接应公子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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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苍凉而急促的战鼓声猛然撕裂了鲁国宫城沉闷的雨幕,带着濒死般的紧迫,一波波疯狂滚过城头。呜呜……呜——
紧随着鼓声,尖锐凄厉的牛角号也撕裂了浓稠的空气!
轰隆隆!沉重的曲阜城门在雷霆万钧的鼓角催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着两侧吃力地、缓慢地敞开。浑身沾满新鲜泥土的步卒们如从地下骤然喷涌出的洪流,在“鲁”字大旗的引领下冲出城门,紧随公子偃战车留下的深深辙印,扑向雨幕深处战场的方向。
雨幕中的乘丘高地如同一块巨大苍凉的龟背。公子偃的战车像一枚黑色的楔子,凶狠地嵌入烂泥。他猛然勒住躁动的玄驹。覆着斑斓虎皮的爱驹此刻全身蒸腾起蒙蒙白汽,与暴雨激撞着。那巨大的虎头在雨水中呈现出诡异的光泽,空洞的眼窝直刺下方混乱的宋营。
他身后的歂孙肌肉虬结的手臂悍然擎起粗大的赤红旗杆,猛然发力左右奋力一摇!早已湿透的赤色大纛如同一道浴血的闪电,骤然在灰色的雨空中展开,奋力挣扎着撕裂垂天的雨帘!
“鲁国之魂!”歂孙嘶哑的咆哮压过风雨,震动着身后所有黑甲将士的耳膜。仿佛熔岩冲破地壳!
“在!”数百张喉咙发出狂暴的回应,混合着兵刃撞击的铿锵锐响,如同滚雷碾过湿透的大地!
公子偃握紧拓木长弓的手臂猛地挥下!
“击溃宋军!”他指向山下南宫长万的大纛,“玄驹当先!踏破此阵!”
“杀!!!”排山倒海的怒吼裹挟着踏碎泥泞的疯狂脚步声轰然而起!被虎皮完全覆盖的玄驹四蹄疯狂蹬踏着湿滑的泥土,如同被释放的困兽之王猛然启动!巨大的车轮带着刮破土地的沉闷巨响,拖拽着战车向下俯冲!公子偃稳稳立于车中,拓木弓引而未发,目光穿透漫天雨线,死锁南宫长万中军的方位。
歂孙立在车右,身体前倾,紧握长戈的指节捏得发白,喉咙深处滚动着野兽般的咆哮!车阵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笔直刺入下方宋军边缘乱糟糟的营寨!被斑斓猛虎震慑灵魂的宋军右翼,像被巨石砸入的腐朽堤岸,骤然崩溃!士兵的惊呼、惨叫、铠甲撞击声、刀戈劈砍声瞬间撕裂雨幕!“虎!有猛虎!”“南宫将军!”“鲁国人!鲁国人来了!”慌乱的喊叫混乱交织。
斑斓的“猛虎”拖着锐利的战车悍然撕裂宋军边缘混乱的侧翼!覆裹虎皮的玄驹带着野性的暴戾向前猛冲!车轮碾压着沾满泥泞的粮袋、倾翻的木桶,甚至滚落的青铜兵器,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几个刚刚被骤雨浇醒酒意的宋国士卒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头斑斓巨兽挟着雨水泥浆冲撞而来!“是虎……”“鲁军!”声嘶力竭的喊叫淹没在泥泞和混乱中。车轮毫不减速地碾过其中一个动作迟缓的醉卒的身体,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暴雨击打地面的杂音吞没。
公子偃的战车撞翻了一座刚支起一半的帐篷,溅起成片肮脏的泥浆水花!那巨大的虎头在晃动中宛如活物,狰狞地扑向混乱的核心!慌乱的宋兵们本能地向两侧惊恐散开,整个侧翼原本就不甚严整的防御,在这撕裂人心的恐怖冲击下如同沙堡崩塌!
“稳住!稳住阵列!”一个宋国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呼号着试图聚拢散兵,手中的短戈徒劳地指向那辆还在向前猛冲的恐怖战车。“休得混乱!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支来自车阵之后不知何处的青铜簇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他的喉咙!
歂孙魁梧的身影挺立如山,双手紧握厚重的长戈尖端,利落地从后往前斜向猛扫!“嗤啦——!”一个试图靠近车轮的宋国甲士胸前皮甲应声撕裂,胸腔被戈刃生生豁开!鲜血混合着温热的内脏碎片在冰冷的雨水冲溅中抛洒出来!
“跟着我!”公子偃的声音在车轮碾过泥泞和骨骼的轰响中冰冷穿出,不带一丝波澜。拓木长弓引满如月,他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冰冷的箭锋精准锁住右侧一个正在奋力擂鼓、明显是鼓吏的宋国军士。“嘣——”弓弦震颤!长箭化作一道微光刺入鼓吏的胸膛!沉重的鼓槌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挣扎从他手中滑落,沉闷地砸在稀烂的泥地里,发出“噗”的一声!
前方骤然一片开阔!宋营侧翼已被贯穿!“看那里!”歂孙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亢奋,长戈猛然指向斜前方一处稍高的缓坡!那杆属于南宫长万的狰狞“南宫”大纛,赫然在望!
就在此时!中军方向如平地炸开一声惊雷暴吼,带着滚烫的杀意冲散风雨!
“鲁国公子!今日汝头颅献于某家——南宫长万!”喊声未落,一辆体量远超寻常的驷马重车轰然从宋营核心破阵而出!车身遍覆黑甲,犹如移动的堡垒,直撞过来!御者面容凶戾如铜浇铁铸!而车右位置,南宫长万如同赤铁山岳般屹立,左手紧握一面巨大的青铜包覆的革盾,遮蔽住半个身体;右手执一柄通体漆黑如墨的加宽加厚长戈,长度远超寻常,戈头闪耀着刺目寒光!雨水猛烈冲击着他的青铜护臂,却无法浇灭他眼中欲将对手撕碎的熊熊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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