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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血刃蒙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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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尘在陈国通往宋国官道上空,凝聚成一条不祥的褐龙。宋国行人脚步踉跄,溅起的尘土落在他疲惫的葛衣与草鞋上,面色惶急如受惊之鸟。他怀中文牒上带着湿迹,似跋涉中沾染过露水,也似曾被冷汗浸透。宋国边境的风带着暮春温凉,行人却感受不到暖意。守关司士眯眼看着帛书上刺眼的宋公朱玺,又皱眉扫过文字,霎时间面色剧变。那道墨字狠厉地撞入他眼中:鲁人擒宋公子偃于乘丘。六年前往事顿时重现眼前——宋师车徒在乘丘溃如朽木,公子偃舆车被掳、宋公震怒的咆哮如炸雷滚过众人头顶。“速!急报君上!”

宋宫殿阙深寂,空气中熏香缭绕如雾,缠绕着朱漆雕栏和壁龛中狞兽铜像的沉重阴影。宋闵公孤坐榻上,眼神凝固在一幅帛画上:舆车倾覆,旌旗折断,一人被鲁甲围困。那正是他的兄弟公子偃。他拇指已无数次磨过图中那人的眉眼,帛面微陷破损处,指端几欲沁出血来。六年了。六年里每至溽暑,乘丘那日的血腥气便如藤蔓缠绕心头:战车崩裂、士卒悲鸣,鲁人的狂吼尤在耳畔……他猛攥拳,齿缝间挤出几字:“鲁……欺我太甚!”

“君上!”公卿华父督急趋入,神情凝肃如寒霜。

宋闵公霍然起身,手中锦囊滚落玉珠,落地清脆碎裂。“南宫将军何在?”

“已在棘门集结兵马!”华父督语气凝重,却谨慎劝谏,“乘丘之怨,臣无日忘怀。然此际举兵……是否当慎思?鲁方有长勺之捷,军威犹炽……”

“炽?”宋闵公冷笑截断他,赤色蔽膝随他激动之步拂开殿中尘气,“竖子胜齐,便以为能威服四海了么?”他眼底燃起近乎灼烫的火焰,“我宋邦积郁六年之耻,今日便是血洗之时!孤亲见鲁庄公小儿头颅方能雪恨!”

南宫长万立于棘门外阅兵场高台之上。铜胄在晨光里灼烧出刺目金芒,黑虎战袍在风中翻涌,一如他胸中沸炽岩浆。他举臂高呼,声如青铜战鼓擂响:“尔等可曾忘却乘丘之仇?公子被执,甲士蒙羞!此恨不雪,我等何以为人?!”

戈矛林立如阴森寒铁荆棘,随呼喝撼动天宇:“雪耻!雪耻!雪耻!”那声浪搅动日光,仿佛欲将时光逆推回惨败原点,以此刻的怨毒重铸破碎的铁光。南宫长万巨目喷火,凝视西南那片即将沾染血色的疆域——鲁。铜剑长戟映照出他冷硬如铁的唇角弧度:这一次,定要踏碎曲阜!他高举手中阔剑,长河般的队伍在沉重的车辕碾压声中滚滚涌动起来,激起蔽日烟尘,兵锋似铁流般涌向鲁国北境——鄑地。

鲁都曲阜,夏宫门扉乍开,热风裹挟尘土卷入。鲁庄公正把玩一件新制的青玉带钩,闻言指间微震,玉器险些脱手滑落。“宋军,北境?”他目光由惊疑急速凝为冷焰,挥手扫开案上觥筹,“南宫长万领军?”公子偃被擒的过往和乘丘沙尘下的交锋猛地席卷脑海,一股寒意从他脊椎攀爬而上。然而随即便是更汹涌的滚烫浪潮涌进血脉——长勺败齐的威势岂可轻折?宋闵公这是趁隙欺人!

“鸣鼓!召集群臣,宫门立聚!”他纵声疾呼,玉组佩玎当乱撞,似骤然绷紧的心弦。

宫门之内,战云已催人窒息。施伯须发花白,言语如冰水泼落:“君上,宋人骤至,其锋正锐,不如深壁坚垒,挫其锐气?”藏孙辰闻言踏前,声音铮铮如锤铁砧:“避其锋芒?鄑地乃鲁北屏障,一旦有失,宋人铁蹄之下,田庐城郭尽成焦土!当立发大军,御敌于国门之外!”施伯叹息如秋风扫庭:“仓促应战,万一……”

话音未落,鲁庄公猛击身旁铜兽镇席,金石长鸣倏然镇住所有争执:“施伯之虑,非为无见。”他目光如火轮般环视众人,最后定于藏孙辰身上,“然宋闵公,乘丘之后,蛰伏六载,一朝兴师,其势必如疯虎。若示之以弱,岂非招九州耻笑?彼倾国之锐而来,孤当提师赴之!鲁地,寸土不可轻失!”

鲁国诸军车徒浩荡出曲阜城。鲁庄公立身战车,玄色战袍烈风激荡如火燃烧,掌中四尺长剑映耀日芒,亦映出他眉眼间压城欲摧的凝肃。甲士们步履沉重整齐,青铜踏过干裂焦土,击打出一阵阵连绵低沉的金石节律。身后,曲阜城郭在高灼烈日下渐渐模糊,渐渐远如沉入深水。

烈日当空,鲁国北疆的菅草被烤得卷起边沿,萎蔫焦黄。南宫长万令旗高扬:“止!列阵!”这鄑地野原平坦,草深没踝,正是宋国驷马战车排山倒海展开的绝佳沙场。宋军铜甲在强光下炸开一片刺目之海。战车隆隆前移,正欲排开阵势。驭手控缰,持戟甲士屏息凝神。南宫长万立于高车,鹰视前方尘烟散尽的原野——鲁军仍未显踪。

然而风却在此时陡然卷动。

“报——”骑士急骤而至,马喘如喷火,话音带着灼烫的气息,“鲁军……鲁军已入蒿泽!距此不足二里!”

南宫长万浓眉猛然一拧:“二里?”斥候的视野本该覆盖十里之远!他巨目如电扫过麾下,一个年轻斥候正瑟缩于战车辕下——此人未曾踏足乘丘,不知血的教训。南宫长万怒火轰然上涌,嘶吼道:“军令如山,尔敢轻慢?!”手中长戟破空如电,那斥候闷哼着栽倒,血箭溅入深草,瞬间隐没无痕。“前军变后阵!右师向左结圆!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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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道变阵的号令,终究来得太迟。沉雷已贴地炸响。

没有预想中的鼓角齐鸣,唯有千百奔马猝然卷起的隆隆风暴!蒿泽深处那片沉寂阴郁的绿影里,猝然腾起无边的褐黄烟尘!鲁军战车毫无预兆地撕裂草障,如惊涛怒浪狂卷而来!战车锐角森然,御者抽打马股,四匹骏马口喷白沫奋力冲刺,势如无数咆哮奔突的猛兽!鲁庄公的战车当先,黑旗在狂风中撕扯招展,赤色玄鸟纹宛若浴火嘶鸣。他身侧驭者目眦欲裂,鞭下烈马奔腾成一道赤电!

黄尘骤然弥散,宋军士卒瞳孔急缩,倒映出撞破烟障的鲁人车轮狰狞撞角——已抵至眉睫!

“杀!”鲁庄公的吼声似青铜裂天。

南宫长万的圆阵未及成形,便被这片狂澜狠狠撞击。瞬间之间,兵车倾轧、马匹悲鸣碰撞撕裂!冲在最前的数乘宋军驷车不及掉头,车轮缠入密草之下深沟,车体剧震,甲兵惊叫翻落,顿被后续鲁车碾成血肉齑粉。鲁军步卒从战车间隙悍然跃出,矮身突入乱军,青铜短剑贴着宋兵胫甲缝隙猛力割刺,惨嚎声裹挟着断足的猩红血花四下喷溅!鲁庄公长剑劈开一名持戟格挡的宋军甲士,剑锋划过青铜护颈刺入其喉,热血如涌泉般喷溅在玄色战袍之上,顺着赤鸟纹路蜿蜒而下。

南宫长万魁躯如遭群蚁噬体,徒劳嘶吼着指挥。他看见侧翼甲士被乱流冲垮,听见后方辎车在践踏倾覆。他奋力搏杀,戟锋卷刃处血肉横飞,但乱潮涌来,他周身如同漩涡孤岛。

“将军!”心腹亲兵血污满面撞至车前,声音破裂不堪,“前阵溃矣!”

南宫长万独目充溢血丝,扫过漫天蔽日的尘烟,扫过被切割、碾压的本部战阵——败局已钉进每一寸弥漫血腥的空气里。他须发如钢针戟张,喉底爆发出受伤巨兽的咆哮:“退!退向洸水!保住中军!”染血的令旗挥断,刺入乱潮深处,宋军残部顿时如决堤洪水向西溃涌。南宫长万的驷马战车碾过同袍倒伏的躯体,在蔽日烟尘和惊天哭号中挣脱漩涡。身后,鲁军黑色旌旗已如燎原之火飞速蔓延吞噬。

夜幕垂落如铁,沉沉罩住血腥未散的鄑地。

宋人车甲如腐木般弃于菅草荒野,青铜戈戟映着残月,折戟断刃铺满原野,处处都浸透深褐血块。野犬嗅着浓浓腥气,开始在尸骸丛中逡巡出没,喉咙深处滚动着饥渴的低吼,绿幽幽的眼珠在昏暗中浮动如鬼火,窥伺着饕餮盛宴。一片狼藉之中,一辆斜倾的华盖驷车尤为显眼,伞盖半倾悬在血泊之上。被捆缚于车前的正是南宫长万。

火把摇曳,鲁军甲士面容隐现在明暗交错的铁光之后。鲁庄公玄甲染透暗红,缓缓行至南宫长万面前。南宫长万奋力挣动缚绳,绳纹深陷皮肉:“要杀便杀!今日未阵而败,非我南宫之过!”他独目赤红似熔岩,喷向鲁庄公。草泽夜风中,那眼神裹挟着兵败的暴怒与血仇的烈焰,仍灼人如焚。

鲁庄公沉默注视俘虏手中紧攥半截断戟——那是砍杀过鲁军的兵刃。四目对峙片刻,剑锋般凝滞的沉默里只余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响。鲁庄公忽然侧首对身旁掌刑司马言道:“解开。”

绳索坠地轻响。众人愕然注视,连南宫长万亦怔在当场。鲁庄公目视南宫长万惊疑神情,声音穿透沉寂夜色:“归去罢。归告宋公: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乘丘旧怨,何必再以生民膏血为续?”

南宫长万僵立如同铸铜。月影与火光交错映着他面颊上纵横血污沟壑。远处,无数宋国俘虏正被押解过惨淡月色下的血沼,足下踢踏着凝结的暗红。鲁庄公最后之言在夜风里弥散开去,却似铜锤砸落他心间。

夜深沉,如浓墨泼洒鲁宫高深殿宇。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击,其声空幽,远若孤鸿低鸣。鲁庄公独自静立高台。玄色战袍沾满干涸血色,沉重如铁。他摊开手掌,月光泠泠泻落掌心,映照纹路间洗不去的暗红印迹。目之所及,灯火在曲阜闾巷间次第闪烁,如同浸在浓稠夜色中漂浮不定的点点星河。宋俘临别时疲惫的眼目、南宫长万凝固着血色的怨愤眼神、溃卒断肢残体……一切景象搅动着他的血脉,却也在那目光里沉淀成一种彻骨的清醒。

“不以社稷逞私忿,”他轻声吐出几个字,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这片亘古如斯的明月山河。声音如深水流过石罅,只有檐下风铃幽咽以和。

宋国边境的黎明来得迟缓而沉重。溃败的军队如受伤的巨蟒,缓慢地爬行在归国的道路上。战车残骸被遗弃在路旁,车轮深陷泥泞,车辕断裂如枯骨。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马蹄踏过泥泞的沉闷声响。

南宫长万独自骑行在队伍最前方。他的战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尘土,头盔不知何时已经遗失,散乱的黑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额角和脸颊。那双曾经燃烧着战火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宋国城郭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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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副将驱马靠近,声音嘶哑,“前方就是边境了。”

南宫长万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边境线,投向更远处的都城。六年前,他也是这样败退回国的。那时他还能挺直脊背,告诉自己非战之罪。而这一次,他连这样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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