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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襄陵烽烟(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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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楚之盟,虚妄尔!楚王已暗允秦使,以让汝南三城为饵,绝齐之好!楚使秘赴大梁,乃为诱魏背盟以击齐!公子高为质,反成楚国钳制魏国利刃!魏太子魏嗣留于临淄,无异养虎!时机若至,当……速决!”

字字如刀!没有署名,但这字迹,魏嗣曾在许多公孙衍草拟的军事奏报中见过!

魏嗣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足底蹿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指尖那冰冷的木牍变得滚烫异常!毒!这是针对他魏嗣的剧毒!针对他魏国存续根基的剧毒!是谁?谁要他在齐国、甚至魏国同时死无葬身之地?木牍角落一点猩红朱砂,形似展翅的玄鸟印记……他的心沉向深渊。

“哼……”田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审视,“楚王背盟,暗中与秦勾连。公孙将军既将此秘报于大王与本相,自当为殿下处境计。请殿下安心暂居临淄,”田婴慢慢踱步到魏嗣面前,昏灯下,他那张一向挂着精细算计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冰冷刻削,嘴角微微扭曲,眼中闪烁的已非算计,而是刺骨的杀机,“本相自会确保……殿下‘安稳’。”“安稳”两字,被他咬得既轻又重,每一个音节都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宣判的意味。

魏嗣的手指死死捏着那片带来死亡讯息的木牍,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彻底失去血色,只剩一片骇人的惨白。木牍的边缘深深陷入指腹柔软的皮肉,那尖锐的棱角带来的痛楚仿佛都已麻木。他霍然抬头!迎上田婴那双在昏昧灯影下毫不掩饰杀意的眼。

忽然——他紧绷如弓弦的脸颊肌肉竟古怪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唇角费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两侧牵起!一个极其生硬又怪诞的弧度出现在唇边!那笑容是如此诡异,冰冷如同坟墓中石像的咧嘴,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像是在燃烧的冰山内部凝固的火焰!

“安否?”魏嗣的嘴唇无声翕动,声音喑哑艰涩,如同砂砾磨过铜盆底部。话音落下,他猛然转身!那动作因过于急促剧烈而带起一股劲风,几乎撞翻了田婴书案边几卷堆放的书简。他不顾身后田婴瞬间凝结的脸和骤然变得冰冷彻骨的目光,也不顾门外隐隐传来的兵刃摩擦声响,大步冲向门口!仿佛室内这浓稠如墨的杀机和死寂污浊的空气让他无法呼吸,必须立刻逃离!厚实的木门被他“哐当”一声拉开,午后压抑天光倾泻而入的瞬间,他修长的身影也消失在光芒与黑影的交界处。

田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粗暴撞开的、犹自来回摇晃的厚门,脸上精心构筑的冰壳瞬间碎裂。羞恼、暴怒和一丝被对方那诡异笑容刺中的不安如毒蛇般在他眼中疯狂搅动。他枯瘦的指节死死按在冰冷坚硬的案几一角,指尖因用力而颤抖。一片沉寂中,案头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剧烈跳跃起来,骤然拉长又扭曲,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射出狰狞晃动、如同兽爪的巨大阴影。

魏嗣一路疾行,风卷着他的袍袖,如同沉重的鼓翼。他冲回那座精美如笼的望越台,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关闭的刹那,他紧绷的身体如同瞬间抽空了力道的强弓,竟微微晃了一下。陈轸的身影自屏风后急促上前欲搀扶,手刚抬起却又倏然僵在半空。他看到魏嗣眼中骇人的亮光,那是在最深的绝望矿藏最底部才可能挖到的寒石!

魏嗣死死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急促的、无声的喘息撕裂着胸腔。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无声滴落在胸前玄色的衣襟上。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块暴露了刀锋指向的木牍,指甲边缘翻卷泛白,几乎要将那削薄的木片捏断!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似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烈喘息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缓缓站直,不再靠着冰冷的门板,脚步沉重地走向内室窗边那张矮木漆案。天色在急剧变化,庭院上方铅块般的灰云沉重如巨磨,盘旋翻搅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道微弱的夕光,挣扎着刺破厚厚的云层缝隙,如同灼红的巨剑,斜斜劈开浓重翻滚的灰雾,只一瞬间,便又迅速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殆尽。那光亮虽然微茫短暂,却在魏嗣眼底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烙印。

他猛地转身,步伐骤然变得异常坚定!直趋案前。他不再犹豫,一把扯下腰间悬挂的玉佩!那玉质温润洁白,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蟠龙卷云纹,每一处线条都饱含匠心,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却尊贵的光芒,这是太子身份不可替代的象征!

“锵——嗤!”

一道短促的、利刃割裂空气再切入硬物的刺耳声响,毫无征兆地骤然撕裂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一道冷冽白光疾闪而过!

是陈轸腰间隐藏的短匕!魏嗣动作快如闪电!匕首被他反手紧握!如同铁匠高举锻锤,以全身的力量悍然朝着那枚蟠龙玉佩猛然斩下!

一道极其刺耳艰涩的摩擦切割声爆响!那美玉应声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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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龙断颈!卷云齐腰!整块名贵的羊脂白玉被生生斩成三块歪斜而不规则的碎片!断口处玉石碴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锋利而凄凉的光!

“陈轸!”魏嗣的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个字都带着胸腔深处迸发出的灼热气浪与血腥气。他抓起最大、断口相对齐整的那一块染着他掌心温热汗渍的碎玉,如同塞入祭鼎的牺牲,用尽全身力气塞进陈轸手里!“即刻离城!不惜一切!将此讯……带出临淄!”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入陈轸眼中,“秦连横破楚,下步必图韩!韩若屈服,魏如无根浮木,灭国无日矣!魏韩必再合纵,此唯一生机!告父王……告公孙衍!时不我待!”

他动作不停,几乎是抓起另外两块边缘更为锐利狰狞的碎玉,如同投掷致命标枪般,猛地、狠狠地掷向屋角一直默然侍立、身体因震撼而微微颤抖的两名忠诚亲卫脚下!碎玉带着劲风撞击在青砖地上,发出“叮啷啷”几声清越却又令人心悸的脆响!

“尔等各凭本事!设法南行!无论用何手段,须将公子高自楚囚禁之所救出!能救则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寂静,“若不能救……当断则断!毋使公子高为楚钳制吾魏之索链!”“当断则断”四字如同冰锥钉入砖石,带着一种绝死的阴冷森然。亲卫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撞上魏嗣那燃烧着狂焰与毁灭的眼!那眼神分明将一切不言的后果都血淋淋摆在眼前——若事不可为,救不了公子高,那就……让他彻底“消失”,让楚人失去这把锁死魏国的钥匙!宁为玉碎!

陈轸攥紧了那滚烫的碎玉,棱角瞬间刺入掌心肌肤!那玉石冰冷的断口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血肉!他对上魏嗣的眼,那里面是砸碎所有玉石也要与强秦争一线生机的疯狂与决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最终只重重一抱拳!身影如同无声的流沙,瞬间滑向一侧被厚重帷幕遮蔽的窗格——那是早已确认过的、宫卫巡查间隙的唯一短暂通道。他毫不犹豫地掀开厚重的帷幕,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被窗外翻滚的浓重暮色吞没!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声响。

屋内骤然死寂!唯有窗外乌云翻腾,带着暴风雨将至的巨大回响隐隐震动窗棂。一道更为粗壮的惨白闪电再次狂暴地撕裂天幕!

映亮了魏嗣脸上纵横的汗水,眼中那未干的、决然到不顾一切的血色!玉碎之声,在轰然的雷声里隐隐回响!

自惊雷与玉碎那刻起,临淄宫阙之上的天光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彻底沉入不见天日、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无休止的大雨倾盆泼落,砸在宫室琉璃瓦顶、石阶台面、庭院池水之上,激起一片混乱喧嚣、永不停歇的巨响白浪。整座望越台如同被投入一个巨大的水牢,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剩下哗哗雨声冰冷回响。

魏嗣的处境骤然严酷如冰封地狱。馆驿庭院中,那些先前只是若隐若现的巡逻宫卫陡然增加了一倍有余!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甲士三人成队,执戟挎刀,如同毫无情感的冰冷机器,在雨水滂沱的庭院中穿梭往复,严密得没有任何缝隙!每一次沉重的靴履踏破积水的声音,都清晰无误地穿透雨幕灌入室内,如同敲打在骨膜上的警钟。

院门紧闭。沉重的铜环挂着巨大的铜锁,锁孔位置甚至被浇灌了铅锡焊死!看守的齐兵增派了更多人手。食物由专门的宫卫用层层包裹的漆盒送入,交接时必有四人交叉执戟监视!每一个送来的蔬果肉脯,每一杯清澈透亮的醇酒,入口前必须由太子随行舍人当众先行试尝!试菜之后等待一个时辰无恙,魏嗣才能食用那些冰凉的残羹!太子舍人每日清晨试食的脸色,由起初的惨白惊悸,到渐渐习惯,最终只余一片麻木的青灰。

田婴仿佛彻底遗忘了这座台阁的存在,再无任何讯息传来。那份传递死讯的木牍如同坠入深海的石块,再无回响。但魏嗣知道,每一分每一秒,死亡的刀锋就在头顶悬而不落,比任何雷霆都要可怖百倍。

沉闷、压抑、与世隔绝……像深水的藻草无声地缠绕、勒紧。

直到夏末的某一日傍晚,一道冰冷的死讯终于穿透了层层宫禁和漫天的雨雾,如同携着冰雹的飓风,狠狠砸在望越台的屋檐下!

魏嗣几乎是被齐相田婴派来的使者拖拽上车的。使者传达的命令冰冷直接,不容置疑。车轮碾过宫道深深的积水,激起肮脏浑浊的水浪,扑打在车厢壁板之上,发出黏腻沉闷的声响。一路无言,车厢内只有魏嗣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当马车最终停驻在田婴私邸侧院那座更显冷僻孤绝的书房外时,雨恰好小了些,灰蒙的天光透过水汽,一片惨淡。

田婴已在室内。他一反往日从容,未曾坐于宽大的楠木案后,反而佝偻着背脊,焦虑地在暗沉的地席上来回踱步。脚下昂贵的蜀锦绣毯被他急促的鞋履踩踏得凌乱不堪。室内的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只闻他沉重的、带着焦躁气息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墙角巨大的铜鹤灯盏摇曳着昏黄火光,将他仓惶的身影忽长忽短地扭曲放大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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