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襄陵烽烟(第3页)
田婴恍若未闻那裂帛之声,也未见那些几欲噬人的目光。他嘴角那层冰冷的笑意弧度竟未曾变化半分,声音如同掺了冰屑的绸缎:“嗐!齐地匠人行事,亦如魏国使团之车马般……‘不拘小节’么?无妨,无妨,太子殿下莫要在意。”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冰寒凛冽的笑意一闪而没。他慢条斯理地从侍者漆盘中取过一块温热的湿绸巾,极其细致地擦过每一根刚才碰到竹片和锦帛的手指,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擦去的并非微不足道的竹屑,而是沾染了秽物。“殿下风尘仆仆,请随来人往馆驿安置。明日国宴,再为殿下接风洗尘。”语毕,自顾自转身,那身玄端锦袍如一片沉重浮云,飘然消失在回廊尽头重重垂落的锦绣帷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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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剩下齐国侍者冷漠垂手而立的身影,以及魏嗣几人凝固在原地的屈辱。
魏嗣慢慢直起身,动作僵硬而缓慢。他死死握住那卷被撕裂的国书,指节凸出,指甲深深嵌入锦帛裂口处的丝线中。锦缎撕裂的豁口内里暗红色的底衬翻卷出来,如一道新鲜淌血的伤疤。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深不见底,沉沉如古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彻底冻结成冰。他转向面色铁青的随从侍卫,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去驿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凿出来的。
齐国划拨给魏嗣的“馆驿”,名唤“望越台”。名字风雅,却紧贴着临淄高耸森严的宫城东北角,仿佛一只巨大的鹰隼,张开翅膀就能将这座不大的台院彻底遮盖在羽翼之下。台阁上下,每一处窗棂雕花之后,每一段回廊转角,总有意无意地晃动着巡弋武士的身影。他们的目光,时而投来,带着审视,更带着无言的警告和窥伺。这根本是一座披着华美锦袍的牢笼。魏嗣站在楼阁上凭栏远眺,目光掠过繁华临淄车水马龙的街市,掠过市肆喧嚣处悬挂的“齐国粟米”、“盐铁官营”的木牌幌子,眼底深处的冰,却越积越厚。
春寒料峭,临淄宫苑里栽种的几株早樱在风中瑟缩地吐出几簇粉白的花苞。魏嗣独自坐在馆驿室内靠近窗棂的一方漆黑矮木案几旁,那几面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窗牖敞开着,将庭院一角枯池假山的景色框入其中。空气里残余着冰冷的椒兰香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气。
门无声滑开。一个瘦长身形的人影跨了进来,步伐轻捷,几乎没有声响。来人穿着一身齐国稷下学宫儒者常见的褐色粗麻布袍,浆洗得有些发硬,面容清癯,两道深刻的法令纹纵贯面颊,目光沉静如深潭之水,正是魏嗣此行极其倚重的门客陈轸。
“殿下。”陈轸对着魏嗣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
魏嗣目光从窗外收回,只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案几边缘,指尖缓慢敲击着坚韧的黑木几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如何?”
“确凿无疑,公子高已于月前入郢都。”陈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锥子刻入木纹,“楚国表面上大张旗鼓礼遇备至,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昭告天下以示其亲善盟好之意。”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有寒芒微闪,“然,其王宫深处禁卫调动频繁,公子高馆驿周遭所增人手,名为护卫,实为困守。其中半数为新近调入的楚国‘期门郎’,多是荆襄勇悍死士,行止悍厉,绝非寻常护卫可比。更有迹象显是公子高出行赴宴之际,其随行仆从竟无一人能归返馆驿!楚人以此借口将其扣留于行在之内。”
冷风从未关紧的窗缝钻入,带着湿土气息,吹得案上豆粒大小的铜盏灯火苗猛地一矮,在矮木案几面投下一团剧烈晃动的昏黄光影。魏嗣的指节骤然停止敲击,僵硬的轮廓如同被冻结的岩石。“楚王槐此人……贪婪无度,又无决断之能。若秦人再以汉中沃饵诱之,其心必摇。”魏嗣的声音很轻,像从冰面下渗出寒气,他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张仪……该有所动作了。”
陈轸神情凝重地点头:“殿下所虑极是。据我所得零星讯息拼凑,秦使数日前已悄然入郢都,皆非明面之上使臣,多为商贾行迹。其中一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矍,虽着商贾服色,然观其举手投足间气度,必是相府亲信,非一般行人可比。公子高今陷郢都,如鸟入樊笼,殿下此处虽难,却……”他后面的话隐去了,其意不言自明——比起公子高在楚国的危局,魏嗣目前的处境还算得上可喘息的空间。
庭院远处传来齐国武士靴履踏过石板的沉重声响,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再慢慢远去,每一次踏步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孤知道。”魏嗣的目光转向窗外庭院深处那块巨大的假山石,嶙峋的轮廓在暮色中狰狞如兽首。冷风毫无征兆地剧烈灌入,烛火扑腾两下,终于熄灭,室内仅剩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案几之上,那卷曾被撕裂的锦缎国书静静躺在幽暗里,暗红的豁口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痕,刺目无比。一片浓重的黑暗霎时将两人彻底吞没。
夏末的临淄,像一个被反复煮沸又缓慢冷却下来的巨大蒸笼,湿热沉闷。空气中饱胀的水汽浓稠得化不开,凝滞在天际,积聚成铅灰色厚重的云块,沉沉地压在宫殿连绵的琉璃檐脊之上,纹丝不动。这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铜灯盏里珍贵的鲸油燃烧出的光亮似乎也变得混沌起来。
魏嗣坐在“望越台”二楼的轩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帛书,是辗转得来的《孙子》残篇。但他目光凝滞,并未落在字上,只穿透了精雕细琢的窗棂,投向外面死寂沉闷的天穹。闷雷在浓云深处隐隐滚过,带来一丝微弱的风,吹动垂下的丝帘,却丝毫未解室内的燥热,反而卷进一团更浓的霉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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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自身后响起。魏嗣回头,见陈轸神情凝重地从楼梯处快步上来。他面色沉郁,如结了一层严霜,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到魏嗣近前,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挤出一句:“殿下……大梁……曲沃……”
三个词,如同三道沉重的寒冰楔子,狠狠钉入魏嗣耳中。他猛地转过头!手中帛书一角被无意识用力捏握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指节瞬间绷紧得透出惨白!曲沃!秦军出函谷,拔曲沃!昔日魏国苦心经营、用以拱卫河西旧地的战略据点之一,数日之内,已在张仪连横之策与秦军铁蹄下,彻底易手!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开浓云,瞬间照亮了魏嗣脸上所有强自镇定的外壳。那道光芒暴烈而短促,映出他眼中猝不及防被暴露出的惊愕、绝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噬人的狂暴怒意!几乎与那闪电同时——
“轰隆——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如同崩塌的巨鼎,带着碎裂一切的力量狠狠砸落在临淄宫苑的上空!惊雷狂暴的余威仿佛还震荡在耳鼓深处,沉重杂乱的脚步伴随着佩刀与甲叶急剧摩擦的“哗啦”声响,猛然冲破了望越台院门!
“魏嗣何在?!!”一声厉喝如破锣般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极度的冰冷穿透夏日的沉闷。
五六个身着玄色轻便皮甲、臂缠青巾的齐国兵卫,在那道惊雷过后,不等守卫馆驿的宫卫通传,已然蛮横地闯入庭院,为首一个身形剽悍、面颊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队率模样军吏,手握刀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庭院,直接刺向二楼窗口那一片晃动的丝帘阴影!
“大胆!”守在楼下的几名魏国随扈下意识挺身拦截,手按向腰际,尽管那鞘中空空如也。
“滚开!”刀疤队率暴喝一声,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风声猛地挥出,“啪”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一名离他最近的魏国随从脸上!那随从猝不及防,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重重地向侧旁撞在廊柱之上,沉闷的撞击声和喉间压抑的痛哼混在一起。其他随从脸上瞬间血色尽退,愤怒与屈辱让他们浑身发抖,手紧攥剑鞘,却终究无剑可拔!
魏嗣站在楼梯口,身影遮蔽了来自楼下的视线。他脸上那被闪电照出的所有波动,此刻如被投入寒潭的烙铁,瞬间冷却凝固。他面色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唯有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如同拉满弓弦的铁筋。脚步沉稳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玄色太子袍服的下摆拂过光滑的石阶。
“田婴相邦有令,请殿下随我等即刻入宫!”刀疤队率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魏嗣的脸,并无多少真正的恭敬,语气带着强硬的压迫。周围手持长戟和环首刀的齐兵虽未上前,目光却如冰锥,牢牢锁定在场每一个魏人的动作。
“既是相邦相召,”魏嗣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如同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目光扫过被击倒在地仍挣扎欲起的随从,脸上缓缓浮现一层薄冰似的漠然,“自然遵从。”说罢,不看那些齐兵一眼,径直朝已被撞开的院门走去,宽大的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陈轸紧紧跟随其后。
望越台被粗暴地甩在身后。魏嗣在齐兵的簇拥下,疾步穿过一道道宫门。路过的齐国宫人们垂手侍立路旁,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寂静得只闻脚步踏在洁净如镜的青石地面上的回响。宫道空旷深邃,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种庞大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呼吸。
并非直入田婴的相邦正厅。引路的刀疤队率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宫室侧门停下。这里是田婴处理机密事务的“玄机阁”。厚重的镶铜木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齐兵留在门外。冷气夹着一股沉郁的墨与陈旧竹木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极其晦暗。田婴背对着门口,立于一方巨大的楠木书案之后,身影几乎融于浓重暗影。他并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宽袍,衬得身形愈加瘦长如鹤。案上,一盏孤灯摇曳,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片削薄的木牍和一枚小小的白色骨质纽印——那是军中传递紧急密信的“封传”凭证!
魏嗣跨入室内,门随即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线和声音。田婴并未立刻转身。寂静在墨色黑暗中发酵。
“太子殿下,”田婴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如同钝刃刮过硬木,“今日传召,非为本相之意。”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晕只勉强照亮他小半边脸颊,鼻翼和法令纹处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重刻削,“请看看这个。”他用枯瘦的手指夹起一片边缘粗糙的木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肮脏之物,隔空,轻轻递向魏嗣。那动作带着一种刻骨的鄙夷。
魏嗣上前一步,接过那枚触手冰冷的木牍。目光落下,昏黄的灯光下,几行刚劲犀利、如锥画沙的小篆字迹如烙铁般刺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