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锁郑之钥(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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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舒子共。
他们身后,有甲士将一面象征楚国统帅地位的朱漆虎纹大鼓艰难地抬上城楼,安放在预先备好的石基上。蒙着鼓槌的牛犊般健壮的鼓手深吸一口气,粗壮的胳膊贲起山丘般的肌肉。
阳城君终于缓缓转回视线,掠过景之贾绷紧如豹的侧脸,瞥过舒子共计算着距离的专注眼神,最后落在两人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夯入冷硬的土石:
“楚地寸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青铜深处迸出来,“皆由吾辈楚人骨肉填筑而成。”
“景之贾,”阳城君的目光锁住左侧将领,“我予汝军中所有可驱之战车,编为右军锋刃。三日!”他吐出的字如同铁钉砸入木板,“在桂陵野地,给郑人一个忘不掉的教训!”
“诺!”景之贾眼中火焰瞬间燎原。喉间猛地迸发出一声短促如铁击的回应。他不自禁地握紧了拳,甲页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嚓”的一声。
“舒子共!”阳城君锐利的目光转向右边,“军中所有强弩、善射之士,悉归汝节制!以箭压阵,封锁郑军两翼,不可使其轻骑擅动,扰乱我主阵之列!”
“末将领命!”舒子共的声音如同硬石敲击般干脆清晰。他肩背下意识挺得更直,右手习惯性地轻轻抚过背上那张巨弩的弩臂。
“点兵。”阳城君吐出两个字,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头上下开始骚动聚集的将卒,“备甲、秣马、检查兵戈,误事者,军法从事!”
“诺!!”
景之贾和舒子共一同抱拳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如离弦之箭射向各自负责的区域。阳城君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城墙上骤然加速的兵流和喧嚣中,目光又投向那已经将天空染成铁锈般沉重颜色的滚滚烟尘。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兀地显露出来。
虎贲之鼓,沉沉地敲响了第一声。
三日后的清晨,桂陵野地。
灰白色的霜寒沉沉压在辽阔平坦的原野上。大片枯黄的茅草僵硬地挺立着,草叶边缘凝着细碎闪亮的冰晶。霜气与草叶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刺透寒凉的空气。
楚军已经肃立如林。他们依照事先预定的阵势在开阔地上铺展开厚重的防御。厚重的犀皮巨盾一层层相连竖立,构成坚不可摧的墙面,缝隙中探出无数戈矛冰冷的锋刃,森然指向前方,闪烁着一片死亡的光点。
战车阵在锋线之后稍靠右侧方向。这些覆着青铜甲片、有着巨大实木车轮的战争利器,静静待命。健壮的挽马喷吐着浓重的白雾,焦躁地在冰冷的空气里踏着前蹄,口鼻蒸腾的热气在深秋的寒气里尤为明显,车辕上青铜兽首狰狞的口部也呼出淡淡白气。每一辆战车后都跟随着大约十名披甲锐卒,弓弩手混杂其中,紧握着他们的武器。
景之贾就站在右侧战车阵列的最前方。他换上了一套更为坚固的黄铜札甲,胸甲正中嵌入一块磨得锃亮、略带古色的方形青铜护心镜。他坐于自己那辆主战车的驭手位置上,亲自握紧四匹挽马的缰绳。沉重的铜戟斜倚在脚边,锋锐的戟尖反射着天边云层缝隙里挤出的一道冷光。他微微眯起眼,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切割着前方薄雾氤氲的地平线,捕捉着那里涌动的暗色阴影和一丝被强行按捺住的杀戮气息。他身边的两位甲士也已就位,一左一右立于战车两侧边缘,各自紧握着戈矛和长戟。
阵列中央靠后的土坡之上,舒子共和他的弓弩手集群占据着制高点。这里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战场。士兵们无声地将一捆捆新削的箭矢插进松软的泥土中,箭头朝上,寒光闪闪的一片,密集得如同收割后残留的可怕麦茬。巨大的擘张弩车被推到了最前方,粗如儿臂的弩矢躺在发射槽中,带着撕裂一切的压迫感。舒子共沉默地调整着自己手中那具巨大木弩的位置,手指在那冰冷坚硬的硬木弩臂和紧绷得几乎要发出呻吟的牛筋弓弦之间轻柔地抚过。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标尺,一遍遍丈量着这箭矢即将要刺穿的距离,盘算着覆盖那片即将被死亡之雨所笼罩的空旷区域。
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即将断裂。
忽然,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沉闷、均匀如滚雷般的响声。
轰……轰……轰……
那是无数只脚整齐地踏在被寒霜冻结的坚硬土地上的声音,带着某种冰冷而强制的韵律,如同远古洪荒巨兽逼近的沉重呼吸。
紧跟着这令大地颤抖的脚步声,一面巨大的旗帜刺破了晨雾的阻隔,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赤褐色为底,上面绣着巨大、张牙舞爪的饕餮纹样——那是郑国国主的战旗。这面象征无上权威与征服欲望的凶兽旗帜,在凄冷的晨风中凛凛招展。
在旗帜之后,郑国庞大的军阵逐渐完整地显现出骇人的轮廓。
前排是如同移动金属森林般缓缓推进的重装步兵方阵。青铜头盔在晨光里反射着大片连成片、令人心悸的暗铜光泽,密匝如蚁的士兵身披厚重的皮铜复合甲。他们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前排士兵手持长近一丈的巨型长戟,密林般地斜刺向前方天空,形成一个巨大、冰冷的锋刃夹角。其后几排士兵则手握长度略短的戈矛,如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准备刺向被长戟阻挡、突破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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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重装方阵的两侧翼梢,则飘动着众多稍小些的军旗。旗下是数目不详、但行动迅捷的战车部队。轻快的战车在平坦的荒原上保持着奇异的机动性,轮毂发出连续的、急促而清晰的辚辚声。车上射手警惕地巡视着空旷战场上的楚军阵列,不断调试着手中的武器,寻找着可能出现的薄弱环节。
一面面郑军各色军旗在风中鼓荡翻滚,如同聚集在食腐大兽周围的秃鹫群旗。
楚军阵中一片死寂。没有骚动,也没有号令,只有无数只手将握持的兵戈悄然攥紧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坡顶之上,舒子共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冰封凝固。他猛地抬高了自己巨大的硬木弩,弩臂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绷紧的颧骨。他那狭长锐利的眸子锐利无比,瞬间锁定了敌阵最前方一名举着赤饕纹战旗的旗手。旗手厚重的铜盔护耳下露出的半张脸和虬结的脖颈,在舒子共的瞄准视野中骤然放大,无比清晰。
“弓——弩——!”舒子共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金属共鸣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肃杀凝结的空气,传遍弓弩集群所在的缓坡。每一个字都如同锻锤砸下,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胸肺扩张带来瞬间的眩晕感,紧跟着的是更坚定的稳定。
“目标!敌军前部三百步!三叠连射!无令不得停!”他厉声下达指令,眼神锐利无比,如同出鞘的利剑,“破!”
最后一个“破”字出口的同时,他那紧扣悬刀的食指猛地向后一挫!指尖的皮肤甚至因为突然的爆发力而微微开裂。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