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锁郑之钥(第2页)
“大王……”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马景桓趋步踏入殿内,一袭素麻缌麻斩衰丧服,面如霜雪覆盖深潭,唯眉心一道悬针似的皱痕深刻如刻。他在离熊疑七步之遥停住,郑重地躬下身去,腰间的玉组佩纹丝未动。“惊闻大丧,臣如遭……雷霆……五内摧崩……”他的声音极是低缓,仿佛有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在喉间,“此等悖逆贼寇,罪不容诛!臣请即刻彻查九门,掘地三尺亦必寻得元凶,饮其血以祭先王在天之灵!”
少年楚王霍然抬首,那双沾染着泪痕的眼,死死投向景桓那张悲恸而坚毅的脸。父亲胸前冰冷惨烈的创口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熊疑心间。景桓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他心中骤然清晰放大,瞳孔深处那幽微如深渊的一点寒光……熊疑的拳头在袖中紧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渗出鲜血,却未发一言。周遭空气凝重如铅块,唯见那高大的承尘之下,几缕尚未来得及驱散的淡薄檀香幽魂般盘旋不去。
榆关之上,初成的武阳城在凛冽寒风中静默矗立,青黑的墙砖吸饱深秋寒露。那新土夯成的墙头之上,依旧日夜挺立着楚国的精锐甲士,寒霜凝结在青铜矛尖,在阳光里绽出点点星子般的光芒。新王严查王城,悬以重赏捉拿凶逆的帛书赫然贴满郢都各处门关之旁。偶有风声鹤唳,传言城外密林中发现可疑尸身数具,却已是面目模糊,任人猜测。悬赏缉凶的帛书被秋雨冲刷得墨迹淋漓,不久便化作肮脏废纸,与烂泥落叶一同沉沦于污淖之中。
郑伯骀在肃杀气氛中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归途的轩车。而在楚国使者严密“护送”下缓缓北返的宋公田,车驾途经曾经惨烈厮杀过的榆关时,辕马骤然惊嘶一声,车帘被风猛地掀开。深秋夕阳的光如同泼洒的冰冷金属汁液,正沉沉地、沉重地浇在武阳城青黑森冷的轮廓之上,将那城墙的影子无限拉长,如狰狞而嗜血的巨人匍匐在宋公田归程的前方,张开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吞噬。
远眺此城,它似乎正无声咀嚼着无数血肉精魂、连同宋国被迫屈辱吞咽下的尊严与力量。宋公田在车中缓缓阖上双眼,唇角仿佛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却被深浓的悲苦与更深的绝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脸上两道被岁月刻下的泪沟在夕阳下映出深刻阴影。车轮滚动的单调辘辘声碾压过中原深秋干裂的大地,一路延伸向北,却仿佛永远走不出楚国庞大阴影的笼罩范围。
而在楚国王宫最深沉之处,新即位的少年熊疑缓步立于章华高台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柄剑——并非昔日熊当那柄未曾出鞘的华贵佩剑,而是一把样式古拙沉厚、仿佛浸透无数暗影血气的青铜大钺。深秋之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袖与衰麻绖带。他俯视着脚下郢都城郭的万户屋脊与那深锁宫阙的重重飞檐,目光最终投向更远处、苍茫云雾笼罩下的北方。
“孤……看见了。”少年人低语沉入风中,手中沉重的青铜钺寒光暗流激涌,仿佛随时要劈开眼前迷雾重锁的地平线——那目光尽头,北方深不可测的险峰正连绵耸峙,凛冽山风隐隐送来金戈摩擦的尖锐之声。
风掠过宫阙,卷过少年楚王手中的青铜重器,发出低沉的金属呜咽。
……
沉沉的夜雾终于从东边那苍黑的群山之上褪去,露出铁青的天色。犊关那用黄土夯筑的城墙被夜色浸润得沉重而模糊,在渐渐消隐的黑暗里显出一种疲惫的坚持。
了望台上的哨卒倚着粗糙的木桩,眼皮沉重地黏合了几次,又强行撑开。就在又一次眼皮挣扎抬起、目光茫然向西扫过时,那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他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双眼,再望去。起先是一道低伏的、模糊的褐色镶边,紧贴着遥远的地平线,接着,那褐色开始翻滚、膨胀,如同地心深处压抑不住的咆哮,正挣扎着要冲破大地的束缚。灰尘不是散漫扬起的,而是拧成一股狂暴的、近乎直立的黄色巨柱,从远方席卷而来,速度骇人地吞噬着平静的原野。这尘柱在初生的日光下狰狞扭动,顶端边缘不断剥蚀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出只有大地能感受的、沉闷而连续的轰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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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起!郑军!”哨卒的嘶吼撕裂了犊关清晨死水般的寂静,“西面尘起!郑军大至!”他的声音因用力过猛而劈裂开,带着绝境般的惊骇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
呜——呜——
凄厉的报警号角声瞬间从犊关最高处炸响,一声接一声,仿佛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铁砧上,撞碎黎明最后的沉静,卷起漩涡般扩散的恐慌。城头上零星散布的黑影被瞬间唤醒,兵卒们从躲风避寒的角楼里、从打盹的垛口旁惊跳起来,乱哄哄的呼喊和金铁碰撞声搅成一团,像冰河乍裂时那充满破坏力的轰响。
“甲!备甲!”
“弓!弩手上墙!”
“盾卒列阵!快!”
呼喊声此起彼伏,焦灼的空气绷紧到极致。杂乱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在石阶和城墙上奔腾。
阳城君出现在内城通向外城的石阶顶端。
他的步履并不急促,只是每一步落下去,靴跟都沉沉地叩击着条石铺就的阶梯,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韵律,硬生生在扑面而来的、无孔不入的喧嚣撕开一道沉稳的裂隙。他的到来像一块磁石,城头上那些仓惶、奔走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动作,杂乱的声响也沉淀下去。一张张被寒气和恐惧弄得煞白的脸孔,不约而同地转向他们的主将,浑浊的目光里浮动着希冀的微光。
阳城君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向最凸出关城的那座宽厚的角楼台基,披在肩头的玄色长氅在拂晓骤然猛烈的风势中猎猎翻卷,如同垂死之鸟扑腾的巨翼。
身后紧紧追随着两位将领。
“关尹!”他的声音不响,却像青铜剑刮过铁骨般扎进风里,“情况如何?”
鬓角花白的老关尹喘着气,将手中一段粗糙的、沾着泥土的篾片匆匆递到阳城君面前:“主上!斥候刚回……是郑军无疑。尘头太高,辨不清人数,但……那阵势……”他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怕是不下千乘!前锋……前锋轻车已近十里之内。”
阳城君的目光落在篾片上——那是刚探回的紧急军情,寥寥几字,墨迹和泥土混在一处,笔画艰涩地刻下郑人“大至”二字。他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篾片边缘的泥土碎屑,冰凉的触感像蛇信子舔过。随即,他的视线越过脚下的关墙垛口,投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疯狂翻卷的尘暴源头。
尘土已不再是朦胧的远景。它凝聚着、咆哮着,如同活物般席卷过枯黄的草地,将路径上稀疏的枯树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在那滚滚黄尘的前方边缘,一些更小的、移动更快的东西刺破了昏黄的屏障。那是郑国的战车。它们挣脱烟尘的束缚,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这些在颠簸疾驰中保持诡异平稳的怪物,由两匹或三匹披甲的战马拉动,沉重的双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连绵的隆隆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每辆战车上屹立着三名披甲武士,如同镶嵌在青铜框架上的雕塑。驭手肌肉虬结的手臂奋力勒紧缰绳,战车微微倾斜绕过土丘、车辙,动作间透着一股粗砺凶悍的熟练。
车左的武士身形魁硕如山,握持着长度惊人的戈矛,刃口在初露的晨曦下偶尔划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冷光;车右的武士则低伏在车厢侧壁,肩臂肌肉因紧绷而起伏如丘壑,手中弩机机括的青铜部件已上弦完毕,泛着寒光,等待那最终激发指令的瞬间。车后,是紧跟着奔跑、数目大致相当的持戈步兵,脚步在冻土上踩踏出整齐而急促的鼓点,身上杂乱的皮甲、葛衣在奔涌的烟尘中忽隐忽现。
冷风带着沙砾打在他脸上。阳城君慢慢摊开紧攥的右手,篾片已成齑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漏下。他挺直脊背,干枯指节握住腰间青铜剑冰凉的剑柄,将那沉甸甸、布满菱形暗纹的古旧长剑缓缓推出皮鞘一尺有余。剑身黯哑,没有新铸兵刃那种炫目的寒光,唯有岁月磨砺出的深沉黯泽,如同古井中的死水,在清冷的晨光里隐约倒映着他身后城垣上猎猎飘飞的玄鸟军旗。
“看见了么?”他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褶皱,穿透风嘶与蹄铁轰鸣,清晰地落在身边两位年轻将领耳中。他的目光仍旧钉死在远方逐渐显形的郑军战阵上,那翻滚如黄龙巨口的烟尘深处,仿佛有更沉重的轰鸣在酝酿。
他身后左侧一人,约莫三十余岁,身躯不算特别高大,但每一处关节筋骨都像精铁浇铸,充满了紧实刚硬的爆发力。他身披皮质铜钉镶嵌的半身甲,双手习惯性地交握着置于腹前,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如盘绕的蚯蚓般凸起虬结。他的脸庞线条深刻冷硬,此刻微微仰起,抿紧薄唇,如同鹰隼般的视线死死攫住城外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尘土烟霾,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渴望扑击的炽烈火焰。
正是景之贾。
右侧的另一位将领则显得清秀许多,眉眼狭长,眼神锐利如欲穿透尘障,直抵敌人阵列之后的统帅。他肩背挺拔如青竹,背上斜挎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型硬木劲弩,泛着岁月磨砺出的沉暗光泽。此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缠在弩臂上的丝弦,似乎在默默计算着敌军的距离和箭矢的可能轨迹。微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下的发丝,却无法扰动他眼神里那种玉石般专注的冷冽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