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霸影交戈(第3页)
熊恽面上无波无澜。那眼神,却如同深潭水面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他方才那几根随意敲打着案几的手指,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安然搭在冰冷的漆案边缘。空气凝滞了数息,暖帐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冰层冻结。
然后,楚王熊恽缓缓地站起了身。那身熊皮大氅随着他站立的动作沉重地下垂,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雍容华贵的暗金色光泽。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沉稳。他绕过那张宽大的漆木虎皮案几,玄黑的深衣下摆拂过温暖的兽皮地面,不带一丝火气地一步步走下那不算很高的木阶。
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擂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脏上。跪伏在地的蔡穆侯和许国大夫们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架着许侯的两名大夫身体僵直,大气都不敢喘。
熊恽一直走到许僖公面前。许侯口中的玉璧在温暖帐内光线映射下,发出柔和内蕴的光晕,而璧边缘紧贴着他破裂染血的唇角,更显得凄艳刺目。
熊恽站定,忽然伸出了双手——那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在帐中所有人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那双楚王的手,并未去接逢伯暗示的应受之璧,而是直接探向了许僖公背后那两道深深勒进血肉、磨得皮开肉绽、此刻仍被残余断绳缠绕的手腕处!
温暖而干燥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湿黏、皮肉翻卷的伤口时,许僖公痛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熊恽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他细心地、一点点地解开缠绕在许僖公手腕上、已经被雪水和鲜血浸透冻硬又化开的最后几圈麻绳断头,动作甚至透着一丝堪称温和的专注。那些带着黑色瘀血和烂肉的绳索被剥离开皮肤,丢在兽皮地毯上。
绳索解开的瞬间,许僖公那双被紧缚得太久、早已麻木僵硬的臂膀陡然失却了束缚,却因剧痛和无力而软软垂落。他口中那枚玉璧,也因下巴被解开绳子的力量放松而松动。
就在那玉璧即将滑落的一刹那,熊恽原本为其解缚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一抬,仿佛只是顺势拂过,那枚染着血迹和唾液的青色玉璧便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楚王的掌心。温润的玉质接触到同样温热的皮肤。他没有看那玉璧,目光依旧落在许僖公那张灰败绝望、却因突然的松绑而剧烈喘息流泪的脸上。
“许侯请起,”熊恽的声音响起,沉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力量,“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寡人素知许国贤名。”他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了帐外方向,声音陡然转厉,带上了楚军将领们熟悉的、不容违抗的威严,“来人!取火!速将那棺椁劈作柴薪,点燃焚化!让这把火,焚尽旧厄,迎许国新生!”
几名顶盔贯甲的楚将立刻肃然应诺:“喏!”声音洪亮,震得帐梁落灰。其中一人旋即掀起厚重的门帘,大步而出,向辕门外阶下那口湿冷的粗木薄棺走去。
帐外,冰冷的月光骤然被一股粗野升腾的赤红火焰所撕裂。楚军士兵们动作迅捷,利斧劈砍湿木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很快,堆积起的棺木碎片被火把点燃,火苗在干燥木屑的引燃下,如同压抑已久的毒蛇,猛地蹿升舔舐着寒夜冰冷的空气!湿木头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噼啪”爆裂,升腾起裹挟着大量黑灰色冰水的浓重白烟,如同一条狰狞巨蟒,盘旋着冲向清冷的月空。浓烟滚滚,散发出焦糊刺鼻的气息。
赤红的火光将辕门外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鬼域,也透过掀开的帐门,将那跳跃明艳的色彩投射进温暖的大帐之内,在众人脸上、衣袍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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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恽执着那枚湿润的玉璧,并未退回王座。他侧过身,对着门外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微微颔首示意。火光在他年轻的面庞上跳跃,那双深眸在暖色的光亮映照下,非但没有温度,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冰冷彻骨的、幽邃难测的意味。
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回阶下众人身上,最终停在已如虚脱般被架着、兀自涕泪横流不止的许僖公身上,唇边那抹几不可察的弧线似完全消隐,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门外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和帐内压抑的呼吸:
“寡人今日解汝缚,如古之武王;焚尔棺,示与新生。”他顿了一顿,那漠然的目光掠过蔡穆侯,掠过匍匐在地的大夫,最后重新锁在许僖公惊魂未定的脸上,“自今而后,君其率许国之民,安守故土,毋负寡人今日之信!”
那“毋负”二字,带着一种冰锥刺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
新郑城外,连绵的齐军营寨。
冬日黄昏的光线惨淡无力,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一束寒芒自中军大帐撩起的厚重帐帘缝隙中泄露出来,刺破了昏暗。帐内暖炉烧得通红,却丝毫驱不散盘踞在齐桓公姜小白眉宇间那厚重如铁的寒霜。他捏着前方最新送回的战报,那是一张薄薄的、被炭火烘得干裂作响的羊皮纸,骨节凸出得泛白,如同要用尽所有力量将其碾碎在掌中。
“好!好一个楚子熊恽!好一个武城示‘德’!焚棺纳璧!好大的手笔!”桓公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狠狠喷吐出来。他猛地将手中羊皮纸往案上一掼,那粗糙的皮子擦着光滑的铜案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解缚焚棺!赦之复其社稷!呵……”他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帐中肃立的管仲、隰朋等亲信重臣,“他这是要做天下的‘武王’了?还是以为寡人这中原盟主之位,形同虚设?!”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撞得他心口阵阵发闷。管仲侍立在侧,沉默无言,只有那深邃的眼窝里,如同凝固的深潭,映着跳动的炉火幽光,暗流汹涌。他知道事情正滑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许国!”桓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铜灯台上灯焰一阵狂舞,“许国已如俎上之肉!如今被那竖子轻飘飘几句话,便全盘接了去!”他霍然起身,在铺满兽皮的温暖地面上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虎,步履沉重,将那厚厚的熊皮踩踏出深深凹陷,“竖子踞武城,以退为进,引而不发!中原诸侯……那些被楚军压境吓得慌了神的家伙……如今见他焚棺解缚的‘恩义’……”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深重威胁,已让帐角几位将领面色微变。
“君上,”管仲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斩钉截铁,如同重锤击打在冰面上,“楚子所谋,非只许也!其欲撼动首止之盟,自树其信、其威、其义于诸侯之心!此势已成!若我军再无雷霆之举,则联盟根基必将动摇,危矣!”
管仲抬起头,那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目光直直迎向桓公眼中燃烧的怒火:
“楚国这把无形的毒刃,悬在我颈侧要隘!当此之际,唯有一法!倾我全力!即刻猛攻新郑!不惜代价,必于三日内破城!以郑伯之血,昭告天下!”他上前一步,手重重按在地图标记新郑之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唯有以郑人之败亡惨烈,方能惊天下诸侯之心!唯有以此雷霆之威,方能压灭楚子于武城所燃‘仁义’虚火!除此,无有他法可挽狂澜于既倒!”
桓公脚步猛地顿住!胸腔急剧起伏了几下,那眼中燃烧的暴怒与不甘,在管仲这如同金石撞击般的字句下,骤然凝固、沉淀,随即爆发出一种更加酷烈、更为决绝的凶光!是的!别无选择!楚国这把软刀子已经在割联盟的肉了!唯有更快、更狠、更血腥地打垮新郑,让郑文公那背叛者的头颅成为震慑诸侯的符咒!
“仲父所言……”桓公声音如同被冰水浸过,异常平缓,却带着血腥的杀气弥漫开来,“深合寡人之心!郑国背盟附楚,罪无可逭!”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门口厉声咆哮,声震屋瓦,直透帐外凛冽寒风:
“传令三军!连夜造饭,拂晓攻城!中军甲士集结!抛石器全部推至前阵!鲁军、宋军、曹军,敢有懈怠避战者,军法从事!寡人,要在这新郑城头,待到明日日出之时!”
……
沉重的战鼓擂动大地。齐军大营内火光冲天,映红了昏暗的天际。士卒狂热的呼喊混合着兵刃碰撞的金铁交鸣、战车驶过的辚辚之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奔涌、积聚成一股即将毁灭一切的洪流。战栗,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
雪亮的戈矛之林森然直指黑暗,攻城器械吱呀作响,如饥渴巨兽张开獠牙。血腥的气味蒸腾,预示着一场注定以鲜血洗刷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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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墙之上,郑军士卒惨白的面孔被远方齐营冲天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垛口,撕裂着城头残破的战旗。那轮圆月如同冰冷铜镜高悬,将一望无际的银色寒辉泼洒在城墙厚重的墙砖上,也无情地照亮了脚下旷野中那不断涌动、步步压来的可怖阴影。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碾过冻土,沉重连绵,那是无数庞大攻城锤与云梯车在冰封地面上移动的声音。一股深沉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守卒的心脏,他们死死握着手中冰冷的长戈矛柄,盯着那城下不断逼近的死神洪流,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细微的哒哒声响在风隙里几乎难以辨识。
攻城战如期爆发。没有丝毫试探,在雄浑的战鼓陡然升至疯狂顶点的瞬间,第一阵密集的箭雨便如同骤然扑下的恐怖蝗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钉满了新郑城头!粗粝的撞城巨木开始对城门发起撼天动地的撞击!无数扛着云梯的士卒如蚁群般漫过冻结的护城壕沟,潮水般涌向城墙!
郑军凭借高墙地利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沿着冰冷的垛口沉重砸落,将攀爬的半途士卒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坠入下方尸堆。滚烫的油脂不断淋下,点燃下方的尸体与柴草,刺鼻的黑烟裹挟着焦臭味弥散开来。箭矢来往如飞蝗,城上城下惨号声不绝于耳。郑军将领声嘶力竭的呼喝几乎被刀兵的碰撞和人垂死的哀鸣所吞噬。战斗一开始便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城头垛口反复易手,生命如同枯草在收割。
一名郑军裨将刚奋力斩断钩住女墙的飞钩绳索,几支锐利的长箭带着巨力透甲穿入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眼珠猛地凸出,向后颓然倒下,口中涌出大股血沫,手中长刀“当啷”坠地。旁边两名郑军士兵发疯般冲上去,试图用盾牌封住缺口,瞬间便被城墙下方如毒蛇吐信般暴射而上的密箭射成了刺猬!他们临死前身体仍在剧烈地抽搐。
齐军中军大纛之下,齐桓公姜小白端坐于战车之上。冰冷的日光和城下焚烧尸身的烟火,在他玄黑的甲胄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他看着城墙上如同地狱般的惨烈厮杀,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冷的、钢铁般的肃杀。视线从己方如潮水般不断倒下的士卒身上扫过,落在不远处那高高竖立的冲城车和楼车阵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