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齐王的算盘(第3页)
田辟疆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落在屈晃深深弯下的脊背上,那里显露出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汗渍轮廓。他的声音平缓无波,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邦交之谊,在于互利互赢。寡人已看到楚人之力与楚人之诺。景翠既屯驻强兵于彼处,寡人亦当……”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捻过王袍袖口那细密华贵的玄鸟暗纹,“遣大将驻军于齐、楚之界,共御外侮!”没有过多的客套,更无“感念高义”的回应,只有再清晰不过的结盟意图和随时可以撤回的警惕姿态。
屈晃抬起头,在那昏黄摇曳的灯火中,他捕捉到田辟疆唇边一掠而过的冷硬弧度。那弧度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如同刀锋一闪,瞬间便消失无踪。
齐楚结盟的余音尚在朝堂回荡,朝臣揖让称贺的场面还未完全散去,便如同投入沸油的水珠,被一声惊怖的急报骤然打破。齐国南境的烽燧骤然点燃!那冲天的黑烟在晴朗无云的南境长空下显得无比骇人!加急军报几乎在烽烟升起的同时,以疾驰的铁蹄接力、横穿大半个齐国疆域的方式送抵临淄,信使的战马到达宫门时已经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南方边城守将的告急帛书被内侍颤抖着呈递至齐王手中。田辟疆面沉如水,展开那卷带着泥土和汗气、皱巴巴的帛书。上面墨迹淋漓而仓促,力透纸背:“……越国倾国之兵十万众,舟师由震泽起锚,蔽空而来!越王无强亲统陆师主力沿吴江北岸排山推进!前锋……前锋已抵我……艾陵要塞门户三十里外!战火……顷刻……将至!”
“十万越甲……艾陵……”田辟疆放下帛书,指关节捏得发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他踱步至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临淄向南滑过,最终重重戳在“艾陵”那个标记上,然后又死死按住图旁代表越国疆域的巨大空白,仿佛要将那一纸戳穿!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殿内每一位重臣,每一个都噤若寒蝉。空气凝固得如同金石。半晌,死寂被打破。
“越无强……”田辟疆的声音冰冷得像从极地深处传出,每一个字都凝结着无形的寒霜,“不自量力,竟敢乘寡人北方有事之隙,兴兵犯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那块代表越国的区域,眼神急剧闪动着,似乎要将那一片空白的地形都深深烙入脑海。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遣使!给寡人去震泽会稽,面见越王无强!”他用力点指着地图上越国都城的标记,“告诉那个莽夫,他选错了敌人!更要让他明白——”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与狡狯的奇异表情,声音压低了三分,带着洞穿世情的蛊惑气息,“攻伐齐国,不过是替强秦去拔除一根眼中钉!对他而言,有何益处?”
他挥动袍袖,如同驱赶蚊蝇:“寡人倒要看看,越国这块腐朽的木头,到底能不能点起真正燎原的火焰!”
震泽之畔的越国都城会稽,空气似乎永远漂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水汽,混杂着浓密的荷香与淤泥蒸腾的土腥气。蜿蜒的水道穿城而过,水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用巨大的毛竹和木板搭建的吊脚楼,水影在上面不住地摇晃。齐使端坐于临水而筑的巨大竹轩之内,姿态沉静如湖心深水。他身着一尘不染的细麻深衣,腰间仅悬一枚墨玉珩佩,气度高华,与那些侍立轩外、身披斑驳鱼皮甲、佩戴巨大青铜双耳矛的越国武士形成巨大反差。竹帘卷起一半,水声泊泊入耳。
殿门豁然洞开,高大的越王无强大步踏进。他身形壮硕如小山,黝黑的肌肤在轩内黯淡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一身由不知名黑色猛兽皮硝制而成的战甲,表面布满粗粝疤痕般的天然纹路,显得格外凶悍。甲片的接缝处用暗红的麻绳粗犷地捆缚固定,肩头甚至缀着两枚巨大的猛兽獠牙作为装饰。他刚硬的脸庞上有着一道长长的伤疤,如同蜈蚣横亘过颧骨,随着他的步伐,一股浓烈的野兽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他大马金刀地坐到矮几后的虎皮坐垫上,镶着巨大兽眼宝石的沉重战靴随意地搁在光滑的竹地板上。他盯着齐使,眼神如饥饿的虎狼:“远来齐使,可是献降书而来?”
齐使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头愤怒的巨兽不过是孩童的恫吓。他微微一揖:“外臣此来,实为越国社稷百年之计。”
“社稷?”无强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粗壮的手臂一甩,沉重的青铜臂钏撞出铿锵之声,“汝等齐人一贯口舌如刀!寡人十万雄兵已抵艾陵!何计?唯战而已!明日此时,寡人之剑必斩齐军将旗!”他猛地一拍面前矮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几上摆放的果盘杯盏都随之跳动了一下。水面上掠过一阵疾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齐使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地迎向无强那喷火的双眼:“大王此言差矣。”声音不高,如同润物无声的细雨,“外臣斗胆一问,越国倾国之精壮,渡江击齐,胜负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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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强粗重的眉毛猛地一拧,脸上横肉虬结:“寡人兵马强盛,何谓胜负?”他声音粗暴。
“纵胜,”齐使毫不退缩,语速沉稳依旧,“齐之国力,十倍于越。大王能击破艾陵,却能否穿我齐长城之险?能毁我临淄外郭,然可掘齐根基于海岱之间?”他目光灼灼,逼视着无强眼中骤然掠过的一丝犹疑,“倾尽越国血脉,不过拔除齐国!然齐亡之日,便是强秦少一心腹大患!秦人据函谷之固,收三晋之地,控天下枢机——那时节,”齐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越国甲兵尚存几何?血沃齐地之越国,在强秦虎目之中,岂非又是一块砧板上的肥肉?大王此举,是为秦人火中取栗,为他人做嫁衣啊!”
无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道长疤如同活物在面颊上扭动。他鼻孔翕张,粗声喘息着,紧握的指节咯咯作响,显然内心正激烈挣扎。
“而楚则不然!”齐使敏锐地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缝隙,声音陡然清亮起来,如同利剑出鞘,“楚怀王优柔寡断,徒拥千里之土却不知兵甲之利!其甲兵之朽钝,远逊于齐!其重镇广陵、吴越故地富庶近在咫尺!”齐使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仿佛点在地图上的某个要害,“楚之虚弱,昭然若揭!大王试想,若十万越师回师西进,趁楚军主力被景翠远调鲁齐之际……”他脸上首次浮现出一丝极具煽动性的兴奋光芒,身体微向前倾,“渡大江!破吴城!直捣其郢都!夺回百越故土,复三江之控!那时,越王之功业,当不逊勾践!届时,天下谁敢言越弱?强秦东顾之心,亦必为越王所慑!”他的声音在轩内回荡,极具诱惑。
“夺回百越故地……”无强的目光死死盯住齐使,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悬在腰间的短斧柄,那沉重的墨绿色玉饰上刻着古老的夔龙纹路。他粗重的呼吸如同风箱般响着,脸颊上的伤疤在变幻的光影中扭动得更加明显。
“大王!”齐使的声音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攻楚易,如探囊取物!利越国,雪前耻!功成垂世!大王岂有意乎?”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临水轩陷入一种微妙的、只有水浪轻拍堤岸声的绝对寂静之中。
无强脸上的暴戾之色一点点褪去,被另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比方才宣战更为炽烈的贪婪和野望,那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烧穿眼前的空气!他豁然起身,身形如山岳立起,巨大的身躯在轩内投下浓重的阴影,腰间的青铜斧钺撞击兽皮甲片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传令!!”无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撼力量,几乎要将竹制轩顶掀翻,“三军听令!西向——拔营!改道!”他用一只大手狠狠指向西北方,那是波涛汹涌的大江方向,“目标——楚国!”
水道上停泊的庞大越国舟师发出了沉闷苍凉的号角声,低沉呜咽着在潮湿的水城中弥散开来。原本直刺北方齐国腹心的越国剑锋,在无形的鬼使神差之下,于会稽城前硬生生扭折,带着贪婪和血腥的指向,悍然对准了西方的千里楚国沃野!
江南暑气最盛之时,浩渺的震泽水面蒸腾着湿热的水汽,黏滞的空气仿佛化成了无形泥沼,沉沉压在人胸口。这片辽阔水泽曾以湖光水影闻名,此时却被无数狰狞的刀枪锐气撕裂。越楚两国的主力大军在这片水域的边缘,展开了惨烈无比的绞杀。
血水如同被煮沸的大鼎,将湖水大块大块地染成赤红。被巨斧劈碎的战船碎片漂浮在污浊的血浪之中,缠结着水草与漂浮的断肢残骸。浓重的腥臭味铺天盖地,混合着垂死哀鸣、兵戈撞击的锐响和沉船倾覆的轰然巨响。
一名楚国将领在混乱不堪的战船上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已被绝望劈裂:“顶住!给我顶住!顶住越人!”回应他的却是一柄呼啸旋转掷来的沉重双耳飞矛!
“噗——!”飞矛瞬间穿透了将领厚实的犀甲,带着他整个人倒飞撞在船尾栏杆上!木栏应声爆碎!将领魁梧的身躯裹着鲜血滚落入沸腾的血湖之中,只留下甲板上一大片放射状泼洒的浓稠血迹和碎裂的木刺。他沉没之处,血沫激烈翻涌,又迅速被浑浊的血浪吞没。
不远处,一艘沉重的三层楼船舰首被无数支浸透火油的火箭钉满!黑烟带着恶臭的焦糊味道冲天而起!火焰贪婪地噬咬着船帆和桅杆。船上的楚军士卒如同在热锅上挣扎的蚂蚁,惨嚎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被烈火逼迫着跃入下面的炼狱湖水中,冒起一股青烟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越王无强身披一身被敌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猛兽皮甲,狂野的须发上凝结着紫黑的粘稠血块。他独自站立在一艘巨大战舰高耸的艉楼上,宛如一头浴血的人形暴龙。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猩红的血雾,楚人的甲胄如同纸片般被撕裂。他俯视着湖面上地狱般的景象,发出一阵狂野到极致的长啸:“痛快!痛快!楚人不过土鸡瓦狗!传令——速速凿穿他们的主阵!明日此时,寡人要进楚王郢都饮宴!”狂啸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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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血战的巨大烟柱,在无强癫狂的狂笑和沉船的闷响中冲天而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穿透千里关山、横跨大江,抵达遥远的齐国宫阙。
临淄王宫的巨大正殿此刻如同坠入深海般寂静无声。暮色沉沉,沿着高大的窗棂爬进来,仅有的光源是田辟疆御案上一盏巨大而精美的青铜树形灯。灯树的每根枝桠顶端都跳动着烛火,像是一小捧一小捧凝固的金色火苗,它们合力将御案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却也使得远离灯光的宫殿深处陷入无边而沉重的黑暗。
巨大书案上,一份刚刚誊写完成、墨迹尤新、由简牍长卷连接而成的文书静静躺着。那是田婴亲手奉上的奏报,每一片竹简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齐篆小字。它们无声地记录着震泽的惊天血战:楚将折损几何,战船焚毁几何,越兵深入楚境多远……最终停留在越王无强近乎疯狂的屠戮宣言上。
田辟疆倚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巨大蟠龙髹漆王座中。灯树的光芒映照着他面部的轮廓,额头以下的大半脸庞却沉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眼睛,被摇曳的光映照得幽深不定,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他的手指,指节粗大而坚实,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极轻极慢地敲击着光滑冰冷的王座扶手,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笃……笃……”声。
在更远的、被大片黑暗吞噬的宫殿深处,一个苍老的背影在昏暗中艰难地、迟缓地移动着。那是田婴。他脚步沉重,背脊微驼,身影被昏暗的光线扭曲拉长,仿佛背负着难以言喻的千斤重担。他没有回头去看高台上那个被孤独灯影笼罩的君王,只是缓缓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织毯上,没有声响,却又沉重得让人窒息,最终在深殿的门槛处停下,迟疑片刻,消失在殿外更深沉浓重的黑暗之中。
烛光偶尔微微跳跃一下,御案上那份墨汁如血的竹简长卷,便在瞬间被晃动的光芒映亮一角字迹,旋即又沉入王座投下的无边暗影里。案头的烛泪无声地流下、堆积、凝固,在青铜底座上化作冰冷丑陋的痕迹,宛如凝固了的、无人知晓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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