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齐王的算盘(第2页)
田辟疆抬手,手指拂过冰冷的简牍边缘,那木头的粗糙感带着远方战场特有的气息。他低头凝望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划刻清晰的墨字,目光逐字扫过“斩首逾万”、“得甲车三百”、“溃卒四散”、“魏上党、赵河东空虚……”
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痕迹,终于爬上他紧抿的唇角。灯影将他的身形投在身后的巨幅彩绘壁画上,壁画中的先王图腾俯瞰着他,那古老的玄鸟张开的翅翼随着烛火闪动仿佛在微微翕动。
“好一个‘溃卒四散’!”田辟疆徐徐抬起头,眼角微扬,低沉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碰撞着回响起来,终于打破了殿中令人屏息的沉寂。那声音里有猎手得偿夙愿的满足,“经此一溃,三晋元气大伤,河西、河东,犹如熟透的鲜果落地,寡人俯拾即是!”他手掌重重按在简牍之上,用力之深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像是攫取又放下,“田忌不负寡人!”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田婴身披一袭玄色朝服,步履沉稳无声地步入殿中,在灯火映照下停住,衣袂上沾染着殿外春夜的薄露湿气。他抬眼望向王座,目光从田辟疆尚带着几分炽热的眼睛转到那已然合拢、只余冰冷边框的军报简牍,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田辟疆脸上的笑意陡然一收,如同阳光被乌云遮蔽。“令尹有本?”他声音沉沉,方才那点得意瞬间被威严与不悦取代。殿内空气随之变得凝重了几分。
田婴并未躬身,只抬起苍老但依旧清明的眼睛,直视着齐王:“老臣愚钝,观今日函谷关外传书,赵魏之军损折惨重,然秦函谷关壁,却岿然未动分毫。”
他话语一顿,烛火映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忧虑纹路:“秦人未伤筋骨,而我齐国却骤然毁盟,背刺友邦于观泽。天下皆曰齐诡诈无信!”字字句句,带着沉重的忧虑和直白的责问,“五国之纵,瓦解于弹指之间!三晋视我为仇寇!”
“仇寇?”田辟疆眼中陡然迸出凌厉精光,如同被触怒的猛虎。方才那点满意荡然无存。“笑话!今日赵魏流血于函谷关下,明日流血的或许便是寡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案几,“天下大争,唯利是图!何为信?何为义?城垣坚固,兵甲锋锐,那才是齐的信义!”声音在殿宇的四壁震荡,惊得青铜灯树上的焰火猛地一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平息胸中骤然升腾的怒气,重新倚靠回铺着锦绣的王座深处,手指却无意识地再次敲击起冰冷的简牍,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下下都打在沉重的气氛中。“至于未来……”他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冰珠般落下,“赵雍、魏罃那两块滚刀肉眼下或许会龇牙,然他等腹背之创尚未愈合,何有余力向东张牙舞爪?”他脸上终于又浮现出那种老谋深算的掌控之感,“函谷关外狼烟未散,他们终将懂得……”他顿了顿,带着冷酷的笃定,“与寡人为敌,不如借寡人之势。重利在前,何仇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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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喉头无声地滚动两下,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垂下头去。那额角垂落的花白发丝微微颤动,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将一片无声的、苍凉的阴影投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之上。
齐国王宫的花园里,初夏的水汽与花香缠绵地混合着。楚王使者屈晃宽大的玄色袍袖拂过花枝,上面繁复的云鸟纹饰在斑驳的树影下忽明忽暗。他声音清朗,带着特有的楚地语调起伏:“秦人贪暴,张仪狡诈,欺辱我楚,诈割商於之地!此仇不解,大王寤寐难安!”他双手恭敬地捧起一份由锦帛层层包裹的卷轴,“今我国发大兵,三闾大夫引九军锐士,志在夺回故土!此乃结盟御秦之契,敢请齐王共襄盛举!”他将卷轴高举过顶,呈递上前。
田辟疆在锦榻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身旁两名宫婢手持孔雀羽扇,轻盈地为他送来凉风。他接过内侍奉上的帛书,却不急于展开,手指随意地在卷轴光滑的表面摩挲着,目光投向屈晃身后那些身披厚重犀皮甲胄、身形高大雄健的楚国侍卫,他们腰间的重剑比齐制佩剑更为长大笨重,却隐隐散发出凶悍的气势。
“三闾大夫统九军……好大的气魄!”田辟疆终于开口,带着几分玩味的赞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算计,“秦之虎狼,单凭楚之利牙,尚欠火候。”他缓缓展开帛书,眼神掠过上面工整的墨字,“韩、魏?寡人听说张仪奔走不辍,此二国恐有附骥于秦之意。”他抬起眼,目光如电般锁住屈晃,“若齐、楚合纵,东西呼应,当使暴秦爪缩腹缩!寡人,”他手指在榻侧的玉几上轻轻一叩,“许你三师之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花木间回荡。树影婆娑,羽扇搅动微风,花香浮动间,隐藏着千军万马涌动的暗流。
初夏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淮北平原,连地平线上蒸腾起朦胧的热气,使得一切景象都轻微扭曲。一支庞大的车队如同缓慢挪动的钢铁洪流,在平原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象征着楚国的巨大黑旗与象征齐国的青色玄鸟旗帜在酷热的风中艰难地翻滚着,偶尔发出布帛破裂的“嘶啦”声。数千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大盾的齐国精锐步卒护卫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他们在毒日下艰难跋涉,甲叶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晕,兵器撞击的叮当声响与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混浊的汗水顺着士兵古铜色的额头流下,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颊上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车轮声单调地在原野上回响,夹杂着兵甲相撞的叮当声,一片沉闷枯燥。车驾内,田辟疆闭目养神,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蹙。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车驾外戛然勒停。
“大王!”一个清晰的声音穿透厚实的车壁,是齐国派往楚军大营的传令斥候,“楚军急报!”
田辟疆猛地睁开眼,眼底再无半点慵懒,目光锐利如刀。他抬手掀开一小部分车帘,灼人的光线夹杂着黄土的腥气涌入,他半眯着眼,看向跪伏在车驾旁的骑士。
斥候满面尘土,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曲沃前方!楚国三闾大夫所部主力已与秦将疾(樗里疾)之先锋于城外狭道遭遇,激战正酣!然秦军势大,筑垒固守,楚军连日强攻未果,伤亡颇重!楚将请求我……我军从东翼策应突进!”
“突进?”田辟疆冷哼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洞悉一切,“寡人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不堪。再者,秦军壁垒坚固,冒进强攻,岂不是以卵击石?”他透过掀起的那道细缝,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被黄尘和烟尘笼罩的地平线,“回报三闾大夫:就说……寡人之师,只可策应威慑,不可轻动!”他放下车帘,光线被隔绝,车驾内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与沉静,“传令各部,放缓行速,就地修整!”命令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疑。
淮北的夏风依旧灼热刺人。
数日后,楚军大营深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楚国传令兵不顾一切地冲进帅帐区域,朝着田辟疆临时驻扎的区域飞奔而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大王!景翠将军急报!秦韩魏联军……秦韩魏联军主力竟悄然绕行,已猛扑曲沃侧背!”他脸上沾满黑灰,像是刚从火场中钻出,“曲沃……曲沃楚军营盘被袭,后军辎重几乎全毁!前方强攻的将士失去后援,死伤惨重啊!”
“哦?”田辟疆刚刚接过内侍递来的湿润布巾拭脸,动作猛地一顿。他沉默地擦拭完手,随手将布巾扔回铜盆中,溅起细小的水花。“情势如何?楚军……顶得住否?”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传令兵几乎要哭出来:“顶不住了!秦军锐士穿凿营垒如摧枯拉朽!我家将军……景翠将军亲率中军死战方得稳住阵脚,但……但西翼已被撕裂!死的人……堆成了山!”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沾染黄泥的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大王!求齐国大军火速驰援侧背!曲沃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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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辟疆缓缓走到临时营帐门口,掀开沉重的牛皮帐帘。远处,曲沃方向的天际被一股浓重的黑烟涂抹得污浊不堪,如同恶兽吐出的毒瘴。隐隐的喊杀与兵戈撞击声随风飘来,时断时续,带着末路的凄厉。他静静伫立片刻,眯着眼感受着风中的杀伐气息,才缓缓转身:“传寡人令,前军轻车千乘、选锋锐骑两千——”他声音不高,清晰地传达着每一个字,“直插曲沃秦军侧翼壁垒!余部……”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外肃立、如同岩石般纹丝不动的齐军将校,“结阵,严密监视韩魏动向!无寡人令箭,不得妄动一兵一卒!”那最后一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齐国的千乘轻车,由坚硬的木材与青铜框架拼合而成,每一辆车厢的厢壁外侧都铆钉着厚重的铜皮作为防护,车辕前伸出尖锐的冲撞尖角。车轮滚动,载着战鼓和射手疾驰而出!两千齐军选锋锐骑紧随其后,人披轻便牛皮甲,马身只覆要害,以极致的速度冲锋在前,带起一路狂飙的烟尘,锋利的长戟在阳光下映出死亡的寒芒。他们卷起一片土黄色的风暴,在广袤原野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暴戾的切线。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短剑,迅猛而决绝地狠狠楔入正在围猎楚军的秦军侧翼!
秦军方阵正全力压向楚军帅旗所在的核心区域,将如雨的箭矢倾泻在摇摇欲坠的楚军阵列上,步兵方阵的方阵长矛密密麻麻伸出,森然如林的矛尖逼得楚军阵线不断后退压缩。谁也没料到侧翼会骤然遭遇如此暴烈致命的突袭!
“杀——!”
第一波齐军锐骑狂暴地撞碎了猝不及防的秦军弓弩手阵列!沉重的战马冲力之下,秦兵如草芥般被踏翻刺穿。长戟无情地收割生命,弯刀撕裂着单薄的皮甲。紧接其后的齐军武冲车如同不可阻挡的巨兽,轰然撞上秦军仓促组织起的薄薄盾阵!沉重坚固的冲车以不可匹敌的蛮力将木盾连带着执盾的士兵一并撞飞!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辕上尖锐的青铜撞角深深嵌入秦军士兵血肉之躯,又轰然破阵而出。秦军原本坚不可摧、密如蚁群的侧翼瞬间凹陷进去一大块!被撞开的缺口如同狰狞的伤口,鲜血和断肢瞬间将那片大地染红,惨烈得让人无法直视。那支刚刚还如同洪流般倾泻着压迫感的秦军方阵,骤然一滞,仿佛被这迎头一记凶狠的闷棍打懵了。
混乱中,被困在核心、玄色袍甲早已被血污浸染,头盔也不知所踪的三闾大夫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猛地看向侧翼那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杀声响起的方向。他看清了那高高扬起的、在尘土与血腥中猎猎招展的青色玄鸟大旗!
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旋即,他用尽残存的气力嘶声吼出,嗓音嘶哑却如同惊雷劈开战场:“援兵至矣!齐军已破贼侧翼!”这声音如同强心针,注入濒临崩溃的楚军残部心中,“随我杀出重围!夺回曲沃——!”
早已精疲力竭、只凭一口怨气撑着的楚军士卒,如同被点燃的死灰,发出了困兽般的凄厉嚎叫!他们无视了遍插在身前的秦军矛戟,顶着密集的箭雨,猛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顺着齐国锐骑撕开的那个血腥豁口,如同复仇的黑色怒涛,狠命地向溃乱的秦军扑去!战局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瞬间逆转!
当一面残破不堪,沾满血污和焦痕的楚国“斗”字帅旗,终于颤巍巍地插上曲沃那熏得漆黑的城头时,西方早已沉落的夕阳映照出的最后一点暗红余光,也彻底被沉沉暮色吞噬干净。整个曲沃城,连同城下那尸骸枕藉、残兵断刃遍地的巨大原野战场,都沉入了令人窒息的黑夜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之中。
“赢了?”田辟疆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刚刚睡醒的嘶哑,在昏暗的车驾内响起。他刚刚沐浴更衣过,披着细软的丝绸深衣,坐在弥漫着浓重草药气味的临时大帐中。屈晃坐在下首,面容憔悴得脱了形,眼眶深陷下去,如同两个阴沉的窟窿,只有那身代表身份的黑底彩绣的袍服虽布满灰土褶皱,但还保持着楚使最后的尊严。
“赖齐王神威援手,将士用命,曲沃……”屈晃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异常干涩,他挣扎着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只牵动唇角僵硬的肌肉,“曲沃……已重回楚之版图。”
帐内只点了几处低矮的青铜小灯盏,跳跃的光芒在屈晃脸上投下浓重而游移的阴影。田辟疆隔着一段距离,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屈晃身上,只投向帐壁某处虚无的点,像是穿透厚重的牛皮帐幔,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秦人受此重挫,岂肯善罢甘休?”他的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结果。
屈晃深吸一口气,强行振奋精神:“大王放心,我楚将景翠已移大军屯驻鲁、齐西南边境并韩国之南,旌旗蔽野,兵锋所向,必使秦、韩、魏三国皆不敢擅动刀兵!”言语间带着刻意夸大的气势。他随即深深躬身:“此役齐楚携手克敌,我楚国上下,感念齐王高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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