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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启于危局(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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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在!”田忌雄躯一震,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命你为三军主帅!统领十万甲士,开拔西向!依军师之策行事,不得有误!”

“田婴!田盼!”

“末将在!”

“汝二人各率精锐五千,轮番佯作中军,日夜兼程,大张旗鼓……直驱大梁!”

“孙膑!”威王的声音转向这位总能在黑暗中点燃决胜火种的人物。

“膑在。”

“此战……胜负命脉,尽系先生一身!”威王深深凝视着孙膑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寡人与齐国……敬候先生万胜之讯!”

夏日的烈日如同倾倒的巨大熔炉,无遮无拦地将赤金的火焰炙烤着齐魏边境广袤干燥的黄土平原。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稀疏的蒿草在热浪中焦渴地卷曲着叶片,蒸腾的暑气在地表扭曲晃动。一支庞大的军队正艰难跋涉在这灼热的炼狱之中。尘土是它们庞大的化身,被成千上万铁蹄和沉重的车轮反复碾轧、扬起,最终凝聚成一片绵延十余里的巨大黄色烟瘴,缓缓地、沉重地向着西方滚动。这支军队没有打出任何标志性的华丽帅旗,唯有无数面象征着齐国威严的玄色军旗在灼热的、带着尘土味道的风中翻卷、猎猎作响!旗帜之上用金线赫然绣着巨大的“齐”、“田”字样,金辉在惨白刺目的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昭示着这是一支足以令任何对手都需侧目的庞大力量!

田婴亲自策马立于中军阵前。他身披齐军将领的标准青铜札甲,甲片在烈日下泛着暗沉却令人心悸的光芒。汗珠不断从他紧锁的眉宇间、紧抿的嘴角旁渗出,迅速滑落在滚烫的甲叶上,瞬间蒸腾出细微的白气。他的目光如同机警的鹰隼,反复扫视着身后这支按照孙膑的绝密指令“精心装扮”过的队伍。行进队列明显稀拉松散,士兵们大多垂着头,步履显得沉重拖沓,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不绝于耳。他们的脸上,被刻意涂抹上厚厚的汗渍与尘土混杂的污痕,难以分辨真实表情。一种刻意营造的、压抑着疲惫与低迷气息,如同无形的瘟病,弥漫在整个军阵上空。

“将军,”一个年轻的校尉靠拢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焦虑的不解,“又……又要按军令减少宿营灶口了?昨夜我们才下令埋掉三万大灶……士兵们抱怨的声音快压不住了!大伙都说……都说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了……”

“闭嘴!”田婴猛地低叱,眼神刀锋般掠过年轻校尉的脸庞,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军师定策自有深意!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再有惑乱军心者——军法从事!”他猛地一挥手,“传令!日落前择地扎营!按昨晚令条……只挖三万灶坑!”

他猛地一勒马缰,马儿发出一声不耐的嘶鸣,踢起一片干燥的尘土。田婴策马登上一个低矮的土丘,望着西方在热浪中蒸腾扭曲的遥远地平线。落日熔金,将这片弥漫着诡异气息的军队染上一层悲凉而虚幻的橘红色。他能感觉到下方士兵们疲惫身躯里涌动着的不安和窃窃私语。这感觉……如同在万丈深渊的枯索上独行。但他明白军师要的是什么——一副诱人上钩的、虚弱而混乱的逃亡幻象!每一个被掩埋的灶坑,都是撒向庞涓贪婪食欲之鱼的金钩。尽管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同样如同野草般疯长,但军令如山!他咬紧牙关,铁青的面色在暮色渐合中,沉如凝固的铁。

庞涓的大军如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钢铁洪流,在广袤的魏西平原上疾速向北折进。抛弃新郑几乎唾手可得的胜利,日夜兼程赶回大梁,这命令如同滚烫的钢水浇灌在每一位魏军士卒的心上,燃起屈辱与狂怒的火焰。车轮疯狂碾过干裂的黄土,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沉重而迅疾的铁蹄踏地声,汇集成闷雷滚动不息的轰鸣。军阵中心,庞涓的青铜战车碾过一切阻碍,巨大的车轮在辗碎泥土的同时,也似乎碾压着他本人的最后一丝理性。他紧抿着嘴唇,嘴唇两侧的法令纹此刻深陷如刀刻,那双充血的眼眸里,正疯狂燃烧着一种焦灼的、混杂着嗜血渴望的熊熊火焰!他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每一次脉动都撞击着一个名字:孙膑!临淄!必须在大梁城下将这跛子和他的大军彻底碾碎成齑粉!这份执念近乎癫狂!

“报——!”一名斥候风驰电掣般卷至庞涓车前,马身已遍布汗沫。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亢奋的喘息,“前锋已追上齐贼前军踪迹!前方十里……有敌军宿营大寨!目测……约五万余灶!”

庞涓眼中凶光暴涨如雷雨夜的闪电:“齐军主力?”声音冰冷而急切。

斥候用力点头:“尘头浩大!旗号如林!确是田忌旗号!”

“好!”庞涓右拳猛地砸在车辕上,“传令!全军!加速前行!务必在天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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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且慢!”中军大将晋鄙沉稳有力的声音插入,“敌军动向甚是诡异!如此大张旗鼓,毫不遮掩,更兼连日急行……此中怕是有诈!末将请令先探其虚实,再议追击为妥!”

庞涓布满血丝的眼眸猛地扫向晋鄙,那目光中的阴戾和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针:“诈?”他几乎是嗤笑出声,手指猛地指向身后滚滚烟尘和前方热浪中模糊的齐军尘头,“齐国佯装主力驰援,摆明了是要迫我分兵回援!这就是孙膑那跛子的伎俩!此乃阳谋!田忌小儿仓促领大军奔袭我国都,必是外强中干!他以为回援的我军定会犹豫观望?他做梦!他要我回师,我便回师!但要我如他所愿慢腾腾地回去?”他那张被愤怒扭曲的脸猛地凑近晋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狠狠刮出,带着血腥气的狂热,“我要用快如雷霆的回援!在他那所谓的主力兵疲马乏、立足未稳之际!迎头给他们雷霆一击!将他们死死钉死在大梁城下!你——懂吗?!”

晋鄙喉头滚动,脸色发紧,面对庞涓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疯狂目光,终究没能再说出第二个字。

夜幕垂临。魏军前锋营内一片肃杀与忙碌交织的景象。士兵们飞快地扎下简易营盘,围绕着核心巨大的黑色军帐。此刻帐内气氛却炽热到几乎要点燃帐幕。庞涓叉腰站在巨大的皮制地图前,几名亲信将领环绕四周,人人眼中都燃烧着狩猎前的亢奋光芒。

“将军高明!”前锋大将龙贾咧开嘴,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图上,“末将亲自查探了前日齐军营地!那些灶坑!烧土还是温热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少说五万个!比昨天发现的灶坑又少了一大半!哈哈!这些齐贼!跑得更快!跑得更多了!丢盔弃甲!军心溃散!”他唾骂着,如同饥饿的狼发现垂死的猎物。

一个刚刚踏进帐内的斥候伏首急报:“将军!前方十五里!又发现一废弃营地!灶坑……稀疏非常!属下点验……不足三万!”

“三万?”庞涓猛地转过身,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更有一丝毒蛇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残忍快意!连日来因被孙膑算计、被迫放弃新郑而生出的那股灼人憋闷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连日穷追不舍的疲惫,此刻全都化作了力量!他那张棱角分明却因极度亢奋而有些狰狞的脸在灯光下熠熠生光,仿佛涂抹了一层油脂。“不足三万?一日之间……竟又逃散过半?”他几乎是喃喃自语,语气从最初的森冷质疑,陡然转成喷薄而出的狂傲与轻蔑,最终演变成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孙膑!田忌!竖子不过如此!兵怯如此,将懦如此!何堪与我庞涓十万铁骑争锋!追——!”他右臂陡然高举,直指前方一片黑暗的虚空,仿佛要亲手扼住命运的咽喉!

“将军!末将以为还需谨慎!”晋鄙苍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灭的警惕,“连续两日,敌军灶坑锐减如此剧烈……不合常理!莫非……”

“闭嘴!”庞涓粗暴地打断他,眼中的狂怒如有实质,猛地压向晋鄙,“不合常理?这正是田忌、孙膑穷途末路、无力维持大军之铁证!你这等犹疑畏怯之言,岂不助长敌军气焰!乱我军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滚的戾气,声音转为冰冷,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决绝:“传我军令!三军埋锅造饭,就地休整一个时辰!之后——”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撞响丧钟,“轻装简从!抛弃所有无用辎重!兵车在前!只带十日干粮!全军星夜驰追!目标——前方齐军!凡有掳获齐贼大将者——赏万金!封千户!”

那诱惑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将领们眼中贪婪与杀戮的火焰瞬间被彻底点燃!压抑了许久的狂野吼声冲破军帐!整个前锋营地瞬间爆发出如潮的回应与兵器撞击声!毁灭的气息在暗夜中急剧膨胀!篝火的光芒映照着庞涓那张因绝对自信而冷酷无比的脸庞,他仿佛看到孙膑被自己踩在脚下、田忌跪于阵前求饶的景象。一个时辰?太久了!兵贵神速!他渴望着最快速度撕开这些该死的齐人!“出击!”那两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

庞涓率着甩掉所有累赘、如同脱缰嗜血怒兽的魏军精锐,三日三夜近乎不眠不休的疯狂奔袭!他们抛弃了沉重帐篷营盘,只留下支撑行军的粮车和部分攻城重器也被远远甩在后方。人马仿佛不知疲倦的钢铁机器,依靠着少量干粮和滚烫的仇恨驱动,只靠饮马途中溪流维持,在烈日与暴雨轮番侵袭中,强行压缩着时间。疲惫如同瘟疫,在沉默疾行的军伍中悄然蔓延。士兵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泡,布满血丝的双眼因过于疲乏和对即将到来屠杀的憧憬而显得空洞又狂热。沉重的兵车在连续高速行进中,木质轮毂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轴销过热散发出的焦糊味不时混杂在漫天黄土的味道里。

第四日的黄昏,如同被巨大的魔手涂抹上浓重、压抑的灰紫色油彩,沉沉压了下来。庞涓的大军,终于如同一股因磨损而略显迟滞但威势不减的钢铁洪流,逼近了那片被称作“马陵”的巨大地理伤口。两侧是陡然拔起的巨大山体,如同上古巨神垂落的手臂,嶙峋的峭壁在昏暗中投下狰狞、不断加深的阴影。山体上覆盖着浓密的、在暮色中化为一片沉沉墨色的森林。整条谷道狭窄逼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巨大创口,只能勉强容纳不到十辆兵车并排通过!一条仅数人宽的土路在乱石荆棘间蜿蜒蛇行,伸向峡谷深处,消失在更为浓郁的黑暗里,仿佛通往巨兽贪婪的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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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中的庞大魏军队伍被迫变成长长的纵队,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艰难地挤进这个越来越窄的咽喉通道。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沉滞的“咯吱”声和石块碰撞的声音交织。士兵的脚步在这份令人不安的逼仄中,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拖沓。空气中除了浓重的汗臭和马匹的腥膻气味,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腐木和苔藓共同发酵出的诡异湿冷气息。峡谷上方光线渐暗,唯有两侧崖壁高处顶端的一线微光,勾勒出锯齿般参差扭曲的天际轮廓。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士兵疲惫的神经和缓慢流动的血液中悄然滋生、缠绕。没有人说话,除了金属甲胄的摩擦碰撞和粗重的呼吸,就只有峡谷深处传来令人心烦意乱的、不知名的涓涓水声在回荡,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死寂。

“将军!将军!”前军一阵微微的骚动。一名斥候策马从昏暗的前路飞驰而来,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发青。他奔至庞涓的车前,滚鞍下马,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撞见了什么极度不祥之物的惊悸:“报将军!前方谷口……有异象!一棵……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被刮去了一整片树皮!上面……似乎……像是……写着巨大的字!”

庞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铁爪猛地攥住!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瞬间炸开,沿着脊椎飚至头顶!汗毛根根倒竖!连日狂热追击、即将全歼齐军的迷梦如同脆弱的琉璃被狠狠重击!一个跛着脚、面容平静得可怕的影子如同从幽暗峡谷的阴影中瞬间浮现,直刺他的识海!是他!一定是那跛子!他猛地按住腰间剑柄,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但那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声线却无法抑制地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音:“写的……是何字?!”

斥候的头几乎埋到了胸膛里,声音细弱蚊蚋,却足以让庞涓听得真切:“属下……属下无法完全辨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像是……像是……”

“备火!”庞涓一声断喝,如同雷击!声音尖锐得几乎变调!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疯狂杀意和本能的强烈恐惧的浪潮,将他瞬间吞噬!“快!给我照亮!看清楚——!”

几支浸透猛火油、燃烧得异常炽烈旺盛的火把,瞬间在几名勇猛锐卒的手中亮起。跳跃着的、贪婪的火焰,舔舐着沉重的夜幕,也映红了持火者紧张而亢奋的脸庞。他们在庞涓焦灼欲裂的逼视下,如同扑向宿命的飞蛾,驱马狂奔着朝峡谷那最窄处、那颗孤零零矗立着的高大枯树直冲而去!火把的光芒,如同燃烧的血液,猛地泼洒在那片被刮去树皮、露出惨白色泽的粗糙树干之上!

跳跃!扭曲!炽热!跳动着巨大杀意的火光……骤然将那树干上,用最浓烈的黑色松烟墨汁、仿佛带着刻骨诅咒般书写的两个磅礴巨字,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来!那字体狰狞、苍劲、力透树骨!带着一股冻结地狱的死亡气息,如同地狱大门轰然洞开——

庞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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