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启于危局(第2页)
“大王英明!!”“大齐有救了——!”呼喊声化作巨浪,卷过覆盖着茫茫白雪的原野,撼动着脚下的土地,久久不歇,仿佛要将所有屈辱和积郁彻底宣泄!
威王独自立于高台边缘,滚烫的气浪裹挟着恶臭冲击着他的身躯。他没有躲避,任凭劲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散发。脸上溅到了几滴滚烫浑浊的油星,也浑然不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穿透了滚滚的黑烟和沸腾的鼎口,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那目光已没有半分迷惘和沉郁,只有沉淀下去的血色和燃尽重生的熔金。
初夏的骄阳炙烤着雒邑的王城。这座昔日天下共主所居的宫阙,在经年的风雨剥蚀和诸侯冷落中,早已失却了威严的光泽,显露出一片令人心酸的斑驳。残破的宫墙根下滋生着顽强的杂草,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锈迹斑驳。几只麻雀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旁若无人地跳来跳去。
周显王独自坐在空荡荡、光线略显昏暗的大殿内。他看着殿外那片被阳光烤得刺目的白石广场,耳中听着殿角蟋蟀嘶哑单调的鸣叫。他有些恍惚,记不清上一次有哪位诸侯王踏足于此是什么时候了。十一年?或是更久?正沉思间,突然,寂静被一阵遥远而嘈杂的声音打破。那声音似乎来自王城的东面,起初只是微弱的喧嚣,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渐渐地,那喧嚣仿佛潮水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车轴的沉重碾压声、千万马蹄踏地的闷雷声、金属甲片互相碰撞的铿锵声、旌旗在风中烈烈翻卷的鼓动声、还有无数脚步踏过地面形成的、让大地都微微震颤的低沉轰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名宦官跌跌撞撞地狂奔入殿,脸上是完全失控的惊骇和茫然:“陛…陛下!来…来了!大队人马!车乘千乘!都…都打着齐字旗号!为首的那位…像是…像是齐威王!”
周显王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案上的漆杯也浑然不觉。惊骇凝固在他脸上,身体僵硬如木雕。
“快!开宫门!按礼…按礼迎驾!”他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惶恐。无论这庞大的军队是来干什么,紧闭宫门只能徒增羞辱和激变。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铰链声响起,厚重又朽坏的宫门缓慢地被推开一条缝隙。周显王在几名同样惶恐不安的老臣陪同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大殿,来到了广场上。灼热的阳光白晃晃地刺得他眼花。他强迫自己站稳,抬头望去——顷刻间,一股巨大的寒流从头顶瞬间冻僵了全身的血液!
高耸的、象征着齐国的玄色旌旗遮天蔽日!旗帜之下,是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军队!所有士卒着黑甲,排成森严的矩阵,如同巨大而沉默的黑色磐石群。兵戈锋利刺眼,矛尖反射着毒日头的光芒,如同林立的寒星之海。就在这片肃杀的黑甲汪洋之前,一辆装饰着金龙的巨大玉辂车驾威严静立。车门开启,身着繁复衮冕朝服、华贵异常的齐威王田因齐,在几位齐国重臣的簇拥下,稳步踏下车辇。他的步伐沉稳而带着万钧力量,每一步都仿佛重锤击打在这片沉寂了太久、属于天子的大地之上。
就在齐威王踏足白石广场的同一刻,“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雷霆般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他身后那广袤的甲士海洋齐刷刷地动了!仿佛一道巨大的黑色铁壁,成千上万的膝盖齐齐砸向滚烫的地面!卷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声震彻王城的惊雷!紧接着,所有人声如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响,冲上云霄:
“齐王率诸侯——朝觐天子!大周威仪——万世永昌!!!”
这浩荡的呼声如同汹涌的海潮,猛烈地拍打着古老宫墙,惊起大群麻雀如散乱的飞沙般吱嘎四窜。
威王昂首迈步,径直走到被这骤然爆发的气势惊得面无血色、身体微抖的周显王面前,从容俯身,按照最隆重的古礼参拜下去:“齐侯田因齐,率诸侯使臣及麾下将士——朝拜天子!陛下万岁!”他身后的即墨大夫及诸臣紧随其后,深深稽首。
周显王惊魂未定,手脚竟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慌忙伸手去扶:“齐……齐侯请起!快请起!众…众卿请起!”他努力想维持住天子应有的威仪,但那声音里的颤抖和被巨大惊喜冲击后的无措,根本无法掩饰。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真实。
威王起身,目光平静地直视周显王,沉稳如山的声线清晰地响起:“王室虽暂有蔽障,然天威自存,诸侯拱卫之道岂可废弛?寡人此来,是为重礼纲常!为彰天下公心!”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如同金玉交击。
周显王心头翻涌起难以言表的酸热,眼眶竟有些模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用力地抓住威王的手,握紧,再握紧。这双手的温度终于驱散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盘踞的冰寒。
消息如同飓风一般卷过华夏列国。每一个诸侯宫室都在为此震动、议论、难以置信。秦惠文王嬴驷放下手中密报,眼露复杂光芒:“这田因齐……是真要学他那老祖宗齐桓公尊王攘夷吗?此等风头,锐不可当啊!”楚威王熊商正在围猎,听闻消息后手中铜殳重重顿在地上,尘土飞扬,脸上的轻蔑慢慢转为凝重:“哼!作态罢了!可这‘作态’……已然搅得天下瞩目了!”列国震惊之余,那个称呼不由自主地在各国君卿口中流传开来——“齐威王”!
新郑城的夜,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死死扼住咽喉。自魏军那如同奔涌铁流般的阵锋破开第一道外围壁垒以来,绝望便在每一个黑暗角落疯狂滋长。高大的城门楼上,每一块黝黑的条石都在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中颤抖,门楼下堆积的、一次次被后续守军疯狂抢运上城的滚木礌石,此刻沾满了粘稠发暗的血污和破碎的衣物纤维。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松油燃烧发出的刺鼻焦烟、人畜尸体在烈日下不可避免加速腐败的恶臭,以及一种……由千万人心中绝望共同发酵蒸腾出的、近乎实质的恐惧气息,凝聚成铁幕,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作呕欲绝。
“报——!西门!西门箭楼被魏贼的抛石机砸塌了半边!魏卒又攀上来了!”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扑跪在韩昭侯身前,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仿佛喉咙里灌满了滚烫的铁砂。
年过五旬的韩昭侯,脸色灰败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他原本华贵的丝袍上被火燎出了破洞,沾满灰黑的尘土和不知是谁甩上的血点。他扶着冰冷的城垛勉强站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牵扯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透过箭孔和弥漫的硝烟,他望下去。城墙根下,无数黑影攒动,如同嗜血的蝼蚁,执着简易的木梯和抓钩,在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兵器可怕的撞击声中,密密麻麻地向上疯狂涌爬!城上不断有被射中、被石木砸中的黑影惨叫着坠落,砸在下方堆积的肢体之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噗”声,却立刻又有新的魏卒踏着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再次亡命扑上!火焰在一段段被引燃的女墙下蔓延,火光映照着墙上守军一张张被汗水、血污、绝望扭曲的脸庞。一名刚刚将沸油泼下的士兵,瞬间被一支从下方黑暗中刁钻射来的弩箭贯穿了咽喉,他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便软软地栽下城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念头在昭侯心中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完了!新郑!我的国都!就要……陷落了!
“君上!”上卿申不害一步抢上前,用力扶住摇摇欲坠的昭侯,他那素来以智谋着称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烟尘和深深的恐惧压出的刻痕,“不能再等!再遣使者!星夜兼程!去齐国!去临淄!唯有齐威王……唯有齐国能救我们于倾覆!”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声音在战场的喧嚣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蕴含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求生欲。
新郑城外十余里,魏军中军大纛之下。庞涓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同一支淬火待发的铁矛。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往日刻意维持的儒将风范早已荡然无存,代之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带着嗜血快意的狰狞。炽热的战场之风卷起他猩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锐利如鹰隼的双眸,紧紧锁定着前方那座在浓烟烈火中摇摇欲坠的巨大城池轮廓,仿佛正欣赏着一幅以毁灭为最终旨归的杰作。
“将军!”副将龙贾大步跨上前,声音带着战场特有的粗粝沙哑,更洋溢着不可一世的豪情,“先锋已撕开新郑西门!守军如同沸汤雪融!三日!顶多三日!末将愿亲率陷阵营,必为将军献上韩侯首级!”他猛力捶打着胸甲,发出“铛铛”的闷响,激起一片附近将校们压抑着兴奋的低吼。
庞涓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向上勾勒起一抹冰冷、精准、如同手术刀划过肌肤的弧度。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投向更远的东方——那片膏腴而倔强的土地,那个他心底深处烙印着无尽痛楚与刻骨屈辱的名字:孙膑!齐!那个跛子!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蛆虫!那场让他威名扫地的桂陵!这次,他要用整个韩国殉葬,敲响踏平临淄、踏碎孙膑每一根骨头的序幕战鼓!齐国……很快,就该轮到你了!
深沉的夜幕笼罩着临淄的宫城。风灯在廊柱间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齐威王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来自新郑的、一份接一份加着重急标记的军报,如同被火燎过般堆放在案头,字里行间几乎要渗出淋漓的血腥味和焦炭气息。灯光跳跃着,在威王棱角愈发清晰的面孔上明灭不定,映衬着他眼中深沉难测的凝重。
相国即墨大夫、上将军田忌、军师孙膑、副将田婴、田盼等重臣分列两旁。田婴将新传来的、血迹斑斑的书牍双手递呈,沉声道:“大王,韩使申不害泣血叩求:魏十万精锐、兵车数千乘猛攻新郑!四边壁垒已破其三!新郑城墙坍塌数处,魏武卒如蛆附骨,攀城之战昼夜不绝……新郑存亡……就在须臾之间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中流淌,只闻灯烛不时爆出一两声哔剥轻响。
“救?”一个年轻将领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忿,打破了沉寂,“魏武卒如狼似虎!我齐军纵至新郑,那新郑城破,不过是早两日与晚两日的分别!我等远道赶去,正撞上庞涓锐气正盛之师!这是要以我齐军儿郎的血,去填那韩国注定要失的窟窿吗?”
“糊涂!”一直沉坐于四轮车上的孙膑,忽然抬起了眼皮。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瞬间压住了所有犹疑,“救韩?此仅为末也!”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点向铺展在中间的巨大地图上一点——那是魏国跳动的心脏,“庞涓倾国而出,国内势必空虚!我等所救者,非韩之将亡之城!”孙膑那总是隐在沉静背后的眼眸中,陡然迸射出一种洞悉万物、掌控乾坤的锐利锋芒,“是救大齐未来十年之安宁!是攻其必救——”他那根点在地图上的手指,如同淬火的钢针,重重戳在代表着魏国都城的那个位置!那两个字如同巨锤般砸在每个人耳边:
“大——梁——!”
话音落地,如同在凝固的铅水中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田忌的双拳无意识猛地攥紧,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田婴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威王挺直的背脊微微前倾,深如古井的双眸骤然亮起精光,锐利如鹰隼般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被孙膑指尖牢牢钉住的位置:“先生之意?”
“发兵!十万之师!旌旗遮天,鼓号鸣金!扬言直捣——”孙膑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殿堂内,“大梁城下!取庞涓巢穴!逼其……不得不归!”他的语气陡然压低,仿佛巨兽伏击前最后的轻咤,“此其一!”
“其二?”威王的眼中已燃起火焰。
孙膑的嘴角,终于浮起那丝冰冷却致命的、洞悉一切的微笑:“庞涓必挟怒回师,归心似箭。而我精锐之师,当伏于归路之上,择一死地……毕其功于一役!”
他不再解释第二策的具体细节,但那平静语调之下蕴含的杀机,却如严冬的北风瞬间冻结了所有旁人的思绪,让殿内温度骤降!孙膑缓缓抬起眼,目光拂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威王那张被烛火半明半暗勾勒出的、已有决断光芒闪动的脸上:“唯请大王遣偏师万人,伴作主力,先行西进,兵锋直指……大梁!沿途……”他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弹出,“尽拔营灶!日……减……其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威王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黑影瞬间投射在后方绘有河山万里的巨幅壁画上,如同一尊即将发令的战神。“好!!”声音如同巨钟轰然鸣响,震得殿角垂下的帐幔都微微颤抖,“田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