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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弑臣夺宫(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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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盘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窒息者重获呼吸,声音彻底干涩如同砾石摩擦:“……是!无父亲明令……皆只潜伏待命!”

田常缓缓颔首,那冰锥般的视线终于从儿子绷紧如弓弦的肩背上收回,重新笼罩回案头那堆记录着列国动向与血海深仇的缣帛之上。“急不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自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田盘耳中,“待晋韩魏赵三家使团过境风陵渡,待鲁国亢父、卫国之顿丘城池安稳插回他们残破的旧旗,待吴越蛮夷……接见齐国贺使……”他语速不急不缓,指尖却无意识地、带着冰冷而精准的指向,落在了记录鲍牧“掌掴长子、斥为家耻”的那片薄绢边缘,沿着那行血腥的墨痕轻轻一划,“待此等悖逆之言,如同疫瘴流毒,传遍临淄公卿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待街市酒肆坊间,怨声沸如热鼎烹油,恶气盈塞于九衢巷陌……”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暴风雨将至的景象。声音陡然带上一丝古老而血腥的韵律,如同祭祀开始时的低吟:

“……那时,便是行天道,清君侧之时!”

田盘始终垂着头颅,视线凝滞在脚下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砖缝上,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地底的幽冥。父亲的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轮反复碾过心坎,留下深深烙痕。直到那最后一句如同命运宣判的“清君侧”落下许久,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沉闷得不自然的蝉噪,他才听到田常再次开口。

这一次,那声音的质地竟奇异地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一根紧绷欲断的弓弦,于千钧压力之下,微妙地松弛了最后一圈细不可查的丝缕:

“那批自‘东海’新觅得的女子……此刻安在?”

田盘猝然抬头!惊愕如闪电般劈过他那张年轻但过度压抑而显得苍白的面庞!瞳孔骤然紧缩!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他完全未料到父亲那如同铁索般禁锢着生杀予夺的思绪,竟会在此刻骤然拐入这条幽深歧途!一时间他甚至无法从那沉重血腥的阴谋密网中抽离思绪,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皆……皆在城西‘棠棣’别苑。”他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掩饰失态,调整气息:“……依父亲严命,由宫中退隐之傅母日夜训导,习簪环佩玉、进退跪拜之仪……已月余。再有……再有三月……可……”

田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指尖却依旧点着那份“鲍牧斥子家耻”的薄绢——像对待一份毫无意义的废纸。他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批待价而沽的牲畜:“身量七尺以上者……甚好。着府中内掌事女吏,仔细检视发肤。遴选其中青丝浓密如黑缎,腰肢柔韧若初柳者……留二十。其余弃置。”他语调毫无波澜,继续平静地吩咐,“宫中遣来教导礼仪之女史……擅雕梳妆、通晓编钟雅乐者,择其精粹,选两人送入府中。其余粗使婢女……但取其筋骨强健,通晓涤溺洒扫诸杂役,跪伏俯首之态深入骨髓者即可。”

田盘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线绷紧如同利刃边缘:“唯!”

田常的目光却再次凝固,在那跳跃不定的油灯光晕下,深不可测的眼底仿佛映照着遥远宫殿深处无声的厮杀:“宫城之内,新君日常所居之昭阳、广德、兰台三殿,侍奉宫人及执金吾卫士部署名册……”他的话语在此处如同钟摆般骤然凝停了一下,蕴含着极深意味的视线扫过儿子额角新添的一小滴几乎无法察觉的汗珠,那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务须……由尔亲笔勾画,逐一清点。简其冗赘……乃为至要。凡新君所用一应器具、文书出入宫禁……皆需过尔之手!凡有来历不明之人试图安插……或公族子弟、宗妇女官越界干预……”

他语气陡然一沉!如同数九寒天冰河裂开深谷!

“严惩不贷!”

“唯!”田盘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凝重的暗室内激起清晰而短暂的回音。

“去吧。”田常挥了下手。那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疲惫,又似有对即将到来腥风血雨的倦怠。

田盘挺拔身躯倏然后转,甲叶摩擦碰撞,发出清脆微响。他右手习惯性地扶向腰侧佩剑,却摸了空,动作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大步向外退去。皮靴底包裹铁钉的硬跟沉稳地敲击在冰凉如镜的青石砖面上,发出节奏分明而又充满压抑力量的“嗒……嗒……嗒”声,如同战鼓的余音,直至他挺拔的背影被屏风后那更加深邃幽暗的回廊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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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桐木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重新合拢。窗外那些被暑气折磨得失魂落魄的鸣蝉,仿佛感受到了室内骤然加剧的无形压力,竟在短暂沉寂后,发疯般集体鼓噪起来!凄厉尖锐的嘶鸣如同耗尽生命最后的狂叫,几乎要撕裂沉滞的空气!

田常独坐在这充斥着浓香与死亡预感的暗室核心。他缓缓向后靠去,身体依偎进那张冰冷硬实的紫檀木凭几中。目光停留在眼前一盏青铜油灯上那跳跃不停的小火苗核心,那一点明黄灼目的亮光仿佛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点燃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这双布满薄茧与岁月刻痕的手曾签署百万大军的征发令,曾执掌象征至高权威的相印,也曾染上君王之血。此刻,这双手在明暗跳跃的灯影之下,指关节因为长年紧握兵符印信而显得异常粗大凸起。血管如深紫色的蚯蚓蜿蜒盘曲在手背上,清晰分明。灯火不安地扭动摇曳,他凝神注视着这只巨掌的背侧,光影在那虬结的筋脉与指骨缝隙间急速游移变化,似有万钧雷霆被强行按捺于寸掌之间……又似无数道细如蛛丝、闪烁着暗红光泽的血痕……在阴影覆盖的刹那无声漫过……

新君登基的半月后,暮色沉甸甸地压向临淄宫城。深宫内苑一座偏僻殿宇深处。

高大的窗棂将最后一丝残阳的光线切割成细碎的、无力挣扎的余烬,悄无声息沉落。殿内并未及时燃起烛火,光线昏暗如浸入深水。齐平公吕骜独自一人倚靠在身后雕琢繁复却寒冷彻骨的白玉凭几上。他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迅速降临的黑暗阴影之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毫无血气可言,如同被反复漂洗后的素帛。浓重的青灰色淤积在他深陷的眼窝之下,更显出未成熟的稚嫩面庞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悸和不堪重负的疲惫。他那双过于用力地抓住凭几边缘、指节因紧握而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骇人青白色的手,在昏暗中无声地颤栗着,泄露出这具年轻躯壳内汹涌澎湃、却无处可逃的恐惧与屈辱的惊涛骇浪。殿内死寂如同巨大的棺椁。

殿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一个躬着背、头几乎垂到胸口的内侍悄无声息地侧身挪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踏过落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息,甚至未曾抬头,只是将一只黄绸包裹、大小如一方玉印的沉重物件,无声地置于齐平公身侧那只触手可及的矮几之上。包裹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下面一方青铜印信模糊的轮廓,借着门外长廊宫灯透入的微光,勉强映出其上一角扭曲狰狞、盘踞盘旋的纹饰——

那是两个被刻意放大、扭曲、如同毒兽盘踞的篆文:君敕。

齐平公的目光如同被烙红的铁钎猛然灼烧,骤然死死钉在那“君敕”二字之上!这两个字像毒蛇的獠牙,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嘲笑,凶狠地刺进他视野的中央!那一瞬,他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骤然被一只寒冰巨手狠狠攥紧!心脏疯狂剧跳如同濒死的雀鸟撞击着肋骨!大颗大颗冰冷的汗水毫无征兆地从额头、鬓角、甚至脖颈间疯狂渗出,瞬间蜿蜒滑落,滚进深衣的领口。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那片更深重的黑暗中响起,如同冰冷的铁槌敲击在凝固的石阶上,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踏在这位年轻新君骤然崩紧、几乎断裂的心弦之上。田常那高大沉凝、身着深紫色朝服的身影,如同从殿角暗影深处具现化的山岳,一寸寸移入这微光朦胧的殿堂中心,稳稳立定。

他甚至没有屈身行那寻常之礼!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那沉如山岳的头颅。目光如同两道凝聚了千载寒冰的实质,毫无避讳,径直穿透微弱昏朦的光线,赤裸裸地射向凭几上那张年轻、惨白、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扭曲的脸庞!那目光深邃平静,不含僭越,不挟挑衅,却带着一种如同俯瞰原野蝼蚁、审视鼎中枯骨的漠然重量!

整个殿宇原本已经凝固如铅的空气,因这穿透性的、如同实质的注视而瞬间被冻结成万载玄冰!

“君上。”

田常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过分寂静、如同死域般的大殿里响彻,如同巨大的冰石投入了寂静的深潭,一圈肉眼无法窥见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涟漪无可阻挡地扩展开去。

齐平公吕骜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猛一哆嗦!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他仿佛被这一声称呼从噩梦中劈醒,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此刻惨状之间的荒诞差距。他如同溺水之人挣扎求生,双手猛地发力,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玉凭几中,想要将自己那具软如烂泥的身躯强撑起来,试图重拾那份早已被碾碎的、身为国君的微末尊严。

但他那徒劳的挣扎只让僵硬的身躯显出更深刻的扭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畏缩战栗。他挣扎的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额角刚刚滚落的冷汗被甩出几滴,消失在深衣的黑影里。

“齐国……”田常的声音依旧平稳流淌,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如同念诵着一卷万古不易、早已镌刻于青铜法典上的金文,“经前番巨变,宫阙染血,举国惊魂。”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冷的铁椎敲击在吕骜紧绷脆弱的神经上,“黎庶惊惧,朝野彷徨,人心尤如惊弓之鸟,所盼者……唯君上一份如霖甘雨,泽被苍生。”他稍作停顿,那冰锥般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穿透年轻君主的每一层恐惧的表象,直抵灵魂的深处,“赦有罪、复其土、赈饥民、赏功勋……此乃收聚离散人心、安定社稷之本,亦是古之明君显大德、保国祚不衰之途。君上年少而英睿,继大统于危难,自当……以此为首务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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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骜的牙齿死死嵌入下唇之中!微甜带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他全身如同筛糠般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相国……老成谋国……寡人……寡人……悉遵教诲……施……施恩泽……”

“君上有此仁心,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田常微微欠身。那动作精准如用卡尺丈量过,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遵循着礼制典籍最严苛的标准,挑不出一丝瑕疵。礼毕,他缓缓直起身躯,深紫色的朝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块沉重的、吸饱了鲜血的墨色玉石。他的声音陡然转变!如同一块万载寒冰被沉入沸水,带着一种能冻结骨髓的凛冽森寒:“然……君王之仁心,当止于恩德赏功之境。宽厚……须有边界。”

他话音微微一顿,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似乎在昏暗中骤然收缩了一下,锐利得如同寒冰打磨的锥尖,直刺入齐平公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眸深处,声音如同古老的青铜编钟在雪夜里幽然撞击,冰冷而极具穿透力地敲下最后的重锤:

“刑戮之事,威肃法网!必得如寒冬凛冽朔风,令人闻之而骨寒!睹之而魄丧!方可慑服宵小,镇国定邦!此等杀伐决断的霹雳手段,断非……初登大宝、仁德昭然的新君……所宜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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