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弑臣夺宫(第2页)
“滋啦”一声短促刺响!火焰骤然拔高又猛烈一缩!
光线在瞬间剧烈的明灭中,将密室中几张权贵猝然抬头、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一闪而过的恐慌捕捉得纤毫毕现!随即,灯光重新稳定,亮度却似乎黯淡了几分。刚才那一瞬显露无遗的惊怖仿佛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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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的声音低沉依旧,如同冰面下缓慢涌动的暗流,承接得天衣无缝:“然……弑君大逆,古今共指。纵有万千不得已,亦恐招致天怒人怨,神鬼难容。”
鲍牧的浓眉骤然倒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几乎要挣脱同伴的钳制。田常却在此刻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精准如冷箭般射向鲍牧。那目光不含丝毫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如同泰山压顶、瞬间将人冻结到骨髓的纯粹威压!鲍牧整个魁梧的身躯顿时僵住,黝黑的脸颊憋成了酱紫色,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吼生生咽了回去。
田常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虚空,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生者之过,岂可累及先君身后哀荣体面?丧仪若亏,徒惹国人侧目讥讽,引他邦更甚耻笑。齐之国格何在?新主之威何存?人心何安?”
最后一字落下,如同万斤巨石坠入死水,密窒的空气彻底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所有在场者都听懂了冰冷的弦外之音:那个躺在离宫泥地上的齐简公,他的入葬之地已不再是议题,而是既定的铁案!
田常那如同覆盖冰霜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复杂的脸,声音低沉如同宣告:
“诸公以为如何?”
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火苗在死寂中吃力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爆响,更衬出这份寂静的难堪与沉重。监止鬓角的几缕灰白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嘴唇翕动半晌,终于以一种近乎呜咽的干涩腔调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田相……思虑周天纬地,所虑……极是。”
鲍牧猛吸一口气,鼻孔翕张得如同风箱,脸颊肌肉痛苦地扭曲纠结着。最终,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紧如石,喉头发出一声短促沉闷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断裂般的字:
“……允当。”
田常微微颔首,唇角那抹似有还无的笑意终于清晰了一些,只是冰寒彻骨,毫无暖意:“甚善。诸公既无异议,明日朝堂之上,便恭请新君下诏,为先君……定谥,起陵。”他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他再次执起那盏青玉酒觞,姿态从容沉稳。目光如同淬过火的铁锥,缓缓划过灯火照耀下那些或强作镇定、或余悸未消、或怒火中烧的面孔。觞沿轻轻抬起,朝着诸人方向象征性地一举。正是此时,油灯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室内的重压,光芒又一次骤然、猛烈地暗沉下去!将觞中晃动的酒液和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锐利寒光,一同悄无声息地吞噬于骤临的晦暗之中。
六月初五,徐州离宫夜半时分,“暴疾而薨”。次日清晨,血染的朝堂之上,公子吕骜于临淄宫城正殿,在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下,战栗着接过那柄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的和阗玉圭,登阶而坐,是为齐平公。殿外,雷声滚滚,酝酿着一场压城倾覆的暴雨将至。
朝局初定后的某一个午后,燠热的暑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临淄城中的每一次呼吸。宫城边缘一座偏僻殿宇的高大青黑围墙外,几株古老的槐树枝干虬结,阔大的叶片在毫无凉意的热风中相互摩擦,发出干燥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沙沙声。田常的第三子田襄子田盘,身披着精心擦拭、在阳光下反射耀眼寒光的整副铜札甲,抱剑而立。他像一根钉入围墙深处的铆钉,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砖阴影,仿佛与这沉寂死物融为一体。汗水从甲页接缝处渗出,又迅速被铜甲的温度蒸干,只留下刺痛皮肤的白痕。他的眼睑微微下垂,目光却锐利得如同鹰隼,捕捉着围墙下每一寸光影的异常变幻。
墙根转角处,两个身着宫中内侍寻常褐色短衫的身影如同两道贴着墙根蠕动的影子,快速而无声地趋近。在距离田盘三步之外停住,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僵硬异常,绷紧的肩膀线条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甚至不敢抬起过分低垂的头颅,只将两卷薄得近乎透明的素色缣帛以指尖微颤的方式快速递到田盘伸出的、布满训练痕迹的宽大手掌中。随后,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迅速退入墙边更深的角落,融化在浓密的槐荫深处,消失得像被阳光蒸发的残露,只有空气中留下被风迅速吹散的一丝混合着恐惧与汗液的味道。
田盘掂了掂手中这两份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的密报。指腹隔着冰冷的铜制臂鞲清晰感受到那缣帛的细腻凉意。他甚至无须展开细读,目光只敏锐地在那两卷缣帛封泥边角处一掠而过——泥印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特定缺口,如同烙印在父亲书房密匣锁钥上的独有印记——一丝如同刀锋劈开幽暗的冷芒在田盘深潭般的眼底倏然闪现,又迅速隐没不见。他将这两卷蕴含不祥的薄绢以极其稳定流畅的动作,如同藏匿一枚淬毒暗器般塞入自己胸甲与贴身细麻内衬贴合得最为紧密、不留丝毫缝隙的深处。
相国府深处最僻静的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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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桐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门扉上青铜饕餮兽首衔环散发着冷冽光泽。室内,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新制紫檀木料香气,与久藏竹简散发的陈旧墨香混杂交织,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田常仅着一身玄色无纹常服,除去沉重的九旒冕冠,以一根沉甸甸的青铜兽骨簪束住灰白相间的发髻,端坐于一张巨大如榻的紫檀书案之后。两盏造型威猛如蹲伏猛兽的青铜油灯光芒稳定倾泻,照亮了他轮廓如刀削斧劈般的脸颊,也照亮了案上摊开的一卷素色缣帛。那上面的墨迹尤新,显然是刚刚呈递。
他看得极缓,目光如同墨迹凝固一般逐行移动,仿佛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审视一份决定命运的祭文,面沉似水。当视线移动到某一处密集记录的段落边缘时,他布满薄茧、骨节粗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息。随即,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如深山的夜风,目光却已如磐石般挪开。
“父亲。”田盘沉静的声音在厚重的门外响起,清晰穿透木质的阻隔。随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佩剑卸下放在门外青铜剑架上的声音。少顷,门轴发出极其轻微涩滞的转动声,田盘高大挺拔、因甲胄在身而略显臃肿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室外燠热的余味迈入。这微尘与燥热的气息立刻被室内冷峻沉凝的气氛所吞噬化解。
田常略微抬了抬眼睑,视线离开面前的缣帛文书,落向儿子胸前那片被汗水和体温蒸腾得微微发亮的铜甲缝隙:“如何?”声音低沉,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口问及天气。
田盘脚步沉稳地走到紫檀大案三步之外停住,挺胸垂手,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地从胸前甲页下精密的缝隙中抽出那两卷密缣。动作干净利落,双手平举齐眉,向前一步,稳如泰山地平呈上:“鲍牧昨夜于西苑斗兽暗场密召其家将心腹十二人,言称‘大仇不共戴天,田氏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命尔等暗中遴选死士,铸造私兵戈戟’。其长子鲍息于旁劝阻‘父执念太甚,恐招灭门之祸’,鲍牧当即掌掴其面,斥其‘懦弱无能,不知血性,有子若此,家耻!’。其家将皆怒形于色,指天为誓‘必杀田贼!’。”田盘的声音平板、清晰、无调,如同史官在抄录一份早已盖棺论定的档案卷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砸进凝固的空气中。
田常默然伸出右手。那只布满权力刻痕与老茧的手掌稳如铁铸,接过了那两卷冰冷的、仿佛还带着鲍府暴戾气息的薄绢。他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片刻,如同丢弃两张写满无聊琐事的草纸,随意地将它们叠加在那份描绘列国动向的缣帛之上。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冰锥,重新投注在田盘年轻却凝如坚冰的面容上,细细探寻着每一丝肌肉的细微变化:
“兵符、玺书、驷马轻车……确皆以新君名义送出?”是重复的确认,语气依然沉稳得像在谈论一桩日常公事。
“是。”田盘应声答道,身姿如松,“王、韩、魏、赵、楚各方密使,皆遴选死忠于家父、熟知列国掌故之士,一人三马。携齐侯重礼分赴其国:楚得玉璧十双、东海明珠三斗;韩魏赠以精铸甲胄兵戈十乘;鲁卫则以新君手书、绘两国旧时舆图加国玺印封、并交割临淄库藏之半——计黄金千镒,良驹三百匹,盐三船。使臣皆具齐侯名刺及盟约,言辞谦卑恳切如亲兄之礼,允诺归还鲁、卫四城十八里之地,永结兄弟之盟,互不侵伐。”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西面晋国韩、赵、魏三位上卿处,除奉与三氏各人金银珠玉古玩五车外,另以新君名义立契,附赠十年海东渔盐专卖之利凭书……吴、越路途险远,则加派双份甲胄精良之斥候与快马,沿途更换驿马不计其数,另附东海精工铁叶龟背扎甲百副,长矛千杆,以固其战心。”
田常始终沉默地听着,待田盘语毕,他那只一直搁在紫檀案面的右手,才缓缓抬起。带着老茧的指尖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沉滞感,无声地抚过冰凉光滑的桌面。手指最终悬停在了那两卷记录着“鲍牧掌掴长子、斥家耻,其家将誓言必杀”的薄绢上方,离那冰冷的墨迹只有寸距。
整个内室的空气如同瞬间沉入万载玄冰之中,针落可闻。
久久,久到田盘几乎以为父亲已然石化。
那只悬停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山岳倾塌般的沉重下压之势,向下微微一按!
仿佛有无形巨力隔着数十里空间,将那鲍府深院中的沸腾恨意瞬间扼杀于无形!随后,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收回,置于膝上玄色衣袍的褶皱中。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剖析乱麻的冷静:“善。以新君贤德之名布信于列国,此策可安外患……”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再次抬起,牢牢锁定田盘深邃的眼眸,语速更加缓慢,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凝固,“至于内安……齐国苦于陈氏、栾氏、高氏几代乱政,民生凋敝久矣。眼下朝野上下,人心所向者不过一个‘安’字。鲍氏、晏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于朝野州郡,恃功自矜日久……”他话语似有所指,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同穿透皮甲,落在田盘垂在腿侧、指节微微蜷曲、似乎下意识想握住什么东西的手上,语气依旧淡然,如同询问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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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田盘挺直的背脊猛然僵直了一瞬!呼吸在胸甲内骤然凝滞。父亲那双能洞彻幽微的眼睛如有实质,穿透甲页,冰冷地贴在他的脊椎骨上,寒凉刺骨。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穿透铜甲的力度!他喉头发紧,只能更深地吸气,胸膛内的空气压迫着喉骨,声音努力维持着那份固有的平板:
“……田氏府中死士,三日前已化整为零,混入鲍氏潍水封邑及其临淄府邸外围。扮作渔盐小贩、筑屋夯土匠人、灾年流民……共七十余人。刀兵埋于城外苇荡沉船之中,只待……”
田常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仅是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