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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齐宫血(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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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公看着那个匍匐在地、因极致痛苦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咧开了嘴。那笑容无声地在御座上舒展着,空洞,毒辣,充满了扭曲的饕足。他将一个仇人之子,放在了贴身车夫的位置,这简直是一道精心制作的、慢火熬炖的毒宴。他要让邴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父亲的坟墓是如何被掘开,那双脚骨是如何被砍断。痛苦?绝望?怨恨?不!他要用这屈辱和恐惧彻底碾碎这个年轻人。这才是真正的快意,比当年当庭击败邴原时更淋漓的快意!这快意如同滚烫的岩浆流过他冰冷的心口,填补了那被恨意蛀蚀多年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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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挥手,内侍上前,将那象征着耻辱的车夫铜符,亲手递到了邴歜依旧触地的、冰冷僵硬的手中。那铜符棱角冰冷坚硬,像一块刚从冰窟中掏出的毒药。

初夏的日头已然毒辣。临淄城外不远一处苑囿,宫娥们侍立在高台上羽扇遮荫,乐伎们瑟管齐鸣,但丝竹管弦之声落入苑囿一角,却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懿公商人正命人从西戎新献的马匹中挑选良驹,兴致勃勃。他今日着一身便于骑乘的紧身猎装,将往日略显臃肿的身体勒显出线条。当一匹毛色如同最上等桐油般光洁油亮、筋肉结实贲张的黑色骏马被几名精壮的圉人费力牵到场中时,懿公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

“好马!”他忍不住赞了一声。那马个头比寻常宫苑马匹高大半头,脖颈高昂,鼻息咻咻喷吐着白气,乌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泽,四蹄硕大而有力,不安地在硬土地上叩击着。

但马性显然极为暴烈不驯。牵它的圉人已使出了浑身解数,死死拉住缠绕在马头的厚皮索缰。饶是如此,那黑马依旧暴躁地左右甩动巨大的头颅,碗口大的蹄子刨起地上的尘土,嘶鸣声刺耳激越,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力量,不断试图冲撞拉扯它的圉人,长长的黑色鬃毛在狂野的甩动中如怒涛翻卷。

“君上!”旁边侍立的一位大臣急忙上前一步劝谏,“此马似尚未完全驯化,野性尚存!龙体……”

“无妨!”懿公豪气地一挥手,眼中冒出一股猎奇的兴奋火焰,打断了他的话。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从脸色发白、额头见汗的圉人手中抢过了那厚实的皮缰绳,“寡人正愁寻常马匹如同踏春,失了骑射之乐!今日便看看此等西戎良驹的本事!”他言语间透着一股对自己骑术久未磨练的自信。

缰绳一握入手,那剧烈反抗的力量果然非比寻常!一股汹涌的力道猛然从缰绳传递到懿公手上!懿公猝不及防,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猛地一个趔趄向前冲了两步!幸亏身后两个力士眼疾手快抢步上前,从侧面死死顶住了马颈和御者的后背,才避免了坠马之险。

“混账!”懿公脸上因惊悸而涌上的苍白迅速被更深的恼怒取代,他稳住身形,猛地挥起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铜柄马鞭,狠狠抽向那黑色骏马的臀部!

“啪!”一声脆响!马鞭抽打在光亮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印痕!

剧痛彻底激怒了本就不屈的烈马!

“唏——呖呖——!”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绝望悲鸣,猛地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像一张拉满的巨弓般陡立起来!几乎与地面垂直!懿公只来得及死死攥住缰绳,身体便瞬间离鞍悬空!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场边顿时一片混乱的尖叫声!

那黑马前蹄尚未完全落稳,紧接着竟是猛地向侧方狂暴地一摆!一个野蛮至极的“蹶子”!后蹄带着千钧之力,呼啸着向侧后方蹬踹而出!若非那两个顶在侧面身强力壮的戎装力士见势不妙、拼死用肩扛撞击马肋的缓劲加上早已死死箍住了马腿的熟铜锁链,那沉重的后蹄几乎就要扫到懿公悬空的右腿!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那两个力士踉跄后退,锁链哗啦作响。烈马嘶鸣咆哮,力量奇大,数名侍从扑上来死死拖拽,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尘土弥漫。好一番折腾,那匹马才被数条皮索和锁链彻底制服,打着粗重的响鼻被强拉向厩舍深处,马身上的汗水如雨滚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混账!畜生!该杀的东西!”懿公商人脸色铁青,被侍从七手八脚扶下马背,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右腿从髋骨直至膝弯一阵火辣辣牵扯的剧痛,想必是方才猝然悬空又被强力拽落牵扯了筋骨。他强忍着痛楚和未散的惊悸,恼羞成怒地将手中马鞭狠狠掷向尘土!

“君上息怒!保重龙体!御医——”大臣们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

“无……无妨!”懿公咬着牙,额角渗出汗珠,恨恨地喘了口气,将那痛楚和恼怒硬咽了下去。他目光阴沉地扫过那匹被拖走的黑马,又烦躁地挥开围得太近的内侍们。心头那股被野兽忤逆的邪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忙碌混乱的人群,姿态利落地跃上一辆停在旁边备用、早已套好两匹驯顺黄骠马的朱漆轺车。车轮辘辘,稳稳地停在了懿公面前几步处。

正是车右邴歜。

只见邴歜稳稳控缰,两匹驽马如同静止。他放下缰绳,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转身从车厢后方那挂着的藤木架上取下一件东西——一件在夏日阳光下并不起眼、带着细碎黑色杂毛的深色牦牛毡垫!那毡垫颜色沉着,边缘未经精细修饰,毡毛稍显粗硬,显然比之宫中那些光滑柔软、精心裁剪的锦缎绸皮坐褥要笨重原始许多。

邴歜不言不语,神情平淡,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或言语,仿佛只是做着一件理所应当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着那块毡垫,走到国君车驾旁,将它稳稳地覆在了那光洁朱漆的车舆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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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公商人微微一怔。邴歜动作虽快,但以他的目光,足以看清那块垫子——粗粝、原始、厚实。正是这种看似笨拙之物,最能有效减轻长途乘坐时臀骨与木舆之间单调震击带来的酸胀痛楚,最适合于……筋骨损伤之后!这是戎人牧民或长途跋涉行商车队最常用的东西。

一丝异样的感觉,如同冰冷刺骨的地泉里冒出的一滴不易察觉的温热,极其微弱地流过懿公商人那被恼怒和腿痛充斥的胸膛。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毫无一丝多余表情的邴歜。那张年轻俊挺的脸上,没有任何谄媚讨好之色,平静如同无风的水面,甚至找不出一丝对他这位主君方才遭遇狼狈的同情或关切,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专注于驾车的沉静。仿佛他只是依照御者的职责,为君王提供一件合用之物,如此而已。

“哼!”懿公低低冷哼一声,脸上阴晴不定,但心头那股因烈马忤逆而生出的怒火,却奇异地因为这恰到好处的、不动声色的牦牛毡垫而平息了一丝,甚至那右腿的隐隐作痛也似乎缓解了几分。他不再斥责,由几名力士搀扶着,踩上朱漆铜阶,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仪坐进了自己那辆宽大的轺车之中。

那牦牛毡垫接触臀股和隐隐作痛腰脊的一瞬间,一股厚实的托举感和恰到好处的软中带韧的缓冲力传来,确实远比那些华丽绸缎内衬、看似柔软实则容易使人深陷更感疲累的软垫受用得多!

懿公靠在车舆靠背上,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腿臀下那股实在的舒适。对邴歜那份恰到好处的“细心”,竟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满意?这满意极其淡薄,如同蛛网,却已悄然蒙上他那颗被怨恨与多疑填塞得毫无缝隙的心脏一角。

朱漆轺车启动,两匹温顺的黄骠马迈着平稳的步子。车轮碾过被无数马蹄和人足踏乱的地面,溅起点点尘土,向着层林叠翠的宫苑深处行去。车轮辘辘声中,无人看见,御座之上的邴歜,握着车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泛青。

初夏的微风带着临淄郊外青草和野花的清新气息拂过申池。池边几座依天然泉眼修建的石屋,氤氲着湿润温暖的水汽。泉水的源头在深处山壁下汩汩涌出,白雾迷蒙中,只见池水被人工巧妙地分割成数个大小不等的石砌池子,池底铺设着光滑的鹅卵石。

懿公的车驾队伍浩浩荡荡打破了此地的宁静。他今日心情似乎尚可,泡在最大的那个池子里,温热滑腻的池水包裹着身躯,驱散着近月来处理不完的庶务和胸中块垒带来的烦忧。几缕花白发丝飘浮在水面,他微微阖着眼,水汽蒸腾中,面上显出难得的松弛。几个侍卫按剑侍立在不远处石廊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

“阎职,你这辔索控得是越发稳当了,”阎职站在水池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正在擦拭着车身溅上的灰尘,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搭话,那声音轻佻,带着一点故意的拖长腔调,是车左邴歜的声音,“只是……怎么老瞄着池壁这边瞧?池水里有金子不成?”

阎职动作没有停,也没回头,但那擦拭着轺车鎏金扶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心中冷笑,自然知道邴歜指的是他方才目光掠过水池时,落在雾气深处那个泡着的懿公身影上。这分明带着挑衅。

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将手里的麻布擦了擦车辕上一处溅上的泥点:“眼倒是尖。我是在寻思,这么大的池子,不知里面有没有藏着只断腿的蛤蟆……”他声音不大,确保只有几步之外的邴歜能听清,话语中那“断腿”二字刻意咬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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