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子倒立的牌坊(第3页)
那管事打扮的男子脸涨得通红:“新君!又是新君!府库是自武公时便由各家大户自行储粮防灾!何时成了任人索要的鱼肉?安抚兵众?新君带来的那支卫队才多少人,要分几回肉才够他们吃?!这规矩……”
“嘘!噤声!”另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同伴慌忙拉他衣袖,眼光紧张地扫过四周,正对上了樊仲甫投来的、如同古井般深幽的目光。那人身体一僵,认出是国中位高权重的樊老大夫,立刻拉着犹自愤懑不平的同伴连连后退,噤若寒蝉地避到了一旁店铺的屋檐下。
樊仲甫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步履如常,缓缓走过这片因强征仓粮而引发的小小风暴之地。那些商人管事脸上残留的愤怒与恐惧,差役眼中的无奈与惶恐,都无声地落入他眼底。天空更暗了,铅云沉沉压下,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仿佛一头巨兽在压抑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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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府邸,步入书斋。厚重的书简竹牍堆积如山,散发着陈旧竹木特有的微苦气息。樊仲甫示意仆从都退下,亲手关紧了厚重的木门,将那份城中的燥热与压抑彻底隔绝在外。斋内光线更加晦暗,只有角落一只素雅的青铜朱雀香炉内,尚未燃尽的一小段安息香,散发出清苦的幽韵。他并不点灯,也没有立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简牍。
他缓缓踱到西窗下的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略显粗糙的蔡侯纸,上面墨迹尚未干透,是他昨夜根据老君庙祭台的修缮请示,向公室呈递的一份常规奏疏副本。疏文末尾,依惯例工整地书写着请祈赐予相应物料的请求。
樊仲甫伸出手指,没有去碰那纸卷,只是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拂过疏文末尾那行关于“具陈所需木、石、币之数”的字迹。指尖下是纸的粗糙纹理和墨迹干涩的轻微凹凸感。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无声的反问。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最终落在那行字的后面,一片空白之上。这方寸之间的空白,仿佛就是此刻鲁国的写照,是那被骤然打断的传承留下的巨大空洞,是那被强行索取着根基的仓廪府库,是那些在街巷角落压低了声音诉说的恐惧与愤怒,也是他心中无数翻腾却无法诉诸笔墨的忠告。
窗外,一声更响的闷雷滚过天际,如同愤怒的鼓槌狠狠砸在大地紧绷的鼓面上。旋即,稀稀落落的巨大雨点砸在庭院的石阶和蕉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这场雨,终于倾盆而下。那沉重的雨声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将那无形的惊雷,一声声砸落在老人伫立窗前孤寂的脊背上。
日子在压抑中流逝,夏日炽热的火焰终究未能烤干地下奔涌的泉流。冬去春来,又一个初春时节刚刚开始萌动,城外的柳枝刚绽出鹅黄嫩芽,城内的梅花尚未落尽。
急促的马蹄声惊碎了这个清晨短暂的宁静。一名衣衫破损、满身血污和尘土的信使从直通鲁宫西门的大道上疾驰而来,战马长嘶着停在樊府紧闭的大门前。
“樊…樊公何在!”信使声音嘶哑,因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语不成句,“快!快请樊公!”
樊府沉重的乌木大门迅速开启。信使几乎是滚下马来,被两名强健的家仆架着胳膊,连拖带扶地送进了府内。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仆人递上的水,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书房外冰凉的石阶前,望着疾步赶出来的樊仲甫,涕泪横流:“樊公!大事不好了!君上…”他猛地哽咽了一下,声音撕裂般吼道:“君上于昨日深夜!在…在寝宫外…遇刺…身…身亡了!”
轰隆——
樊仲甫只觉得耳边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震得神魂瞬间离体。眼前的一切都晃动扭曲了一下。
“谁?!谁人作此大逆?!”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变形,那枯瘦的指关节因紧攥而瞬间骨节尽显。
“是…是伯御公子!”信使泣不成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他…他带着一群…一群鲁人旧部,杀透了宫卫,直…直扑君上寝宫…君上身边的亲随…几乎…几乎全被诛杀…君上…君上也…”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抽噎的咯咯声。
伯御!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穿了樊仲甫的心脏。那个当年跟随父亲公子括身边、眼神倔强沉毅的少年郎形象,与此刻血淋淋的逆贼之名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公子括…大公子何在?”樊仲甫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遥远,带着一种麻木的寒意。
信使抖得更厉害了,头几乎要埋进地上的尘埃里,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风箱:“大…大公子…几…几日前…已经…已经…悬梁自尽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绝望,“伯御公子…伯御公子…已经被拥立为君了!”
那铅灰色、无边无际的厚重天空,终于在樊仲甫眼中彻底崩塌。眼前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身旁冷硬的廊柱。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抵消心口那翻腾欲呕的腥甜。他闭上眼,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信使最后那句撕裂般的宣告:“…杀透了宫卫…直扑君上寝宫…”
血,仿佛真的泼溅到了眼前,染红了那初春尚未来得及苏醒的庭院,也彻底淹没了八年前那个太庙偏殿中,天子那斩钉截铁、不容置辩的断言。
初春的风,裹挟着从齐鲁大地深处带来的湿润寒意,吹过黄河以南广袤的王畿平原。洛邑东北百里外的官道上,泥土尚未完全解冻,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沉闷的、似冻非冻的粘连声响。一支庞大的军队在缓缓行进。军队最前方,飘扬着绘有玄鸟图腾的王旗,旗上的金线在连日赶路蒙尘后依旧折射着黯淡的天光。旗幡之下,周宣王姬静端坐于一乘由八匹纯黑骏马驾驭的玉路巨辇之中。
车厢轩敞华丽,铺着厚厚的熊罴皮褥。宣王的冕冠早已卸下,随意置于一旁的朱漆凭几上,只束着一顶镶珠小冠,更显得他脸容阴沉憔悴。八年前洛邑宫中那份睥睨天下的锐利光芒,此刻如同被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雾霭。他微微阖着眼,似乎在假寐,又像是在沉思。车辕下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行发出有节奏的、细碎沉闷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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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速度并不快。辇车颠簸。宣王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轻微地摇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下柔软温热的熊罴皮毛。那枚他曾时常摩挲把玩的洁白玉韘,此刻并未悬在腰间。一阵较强的风刮过,旌旗猎猎,辇车的帘帷被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绵延望不到尽头的行军队伍。甲胄兵刃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连成一条冰冷的铁线。脚步声、车辙声、盔甲摩擦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混杂成一股低沉压抑、如同闷雷在云层中滚动的巨大喧嚣。
帘帷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和寒光。宣王依旧阖着眼,只是指节敲击皮革的频率加快了些,显露出内心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一个面容憔悴、眉头紧锁的老者策马靠近玉路大辇。他是樊仲甫,同样离开了风雨飘摇的鲁国。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仿佛想以此抵御风尘和寒意。瘦削的面颊上刻着比八年前更深的皱纹,眼中是磨砺后的枯寂。
“……陛下,已入郑伯领地。”樊仲甫策马与辇车并行,声音在风中显得低哑而清晰,清晰地传入玉辇之内,“行程未及过半,天气尚寒,兵卒疲敝已显。不若……稍作休整?”他语气斟酌,并非畏怯,而是担忧那些沉重的脚步与沉重的喘息是否能支撑他们走到下一座大城。
辇车里沉默了片刻。宣王没有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长长的、带着浓重倦意的“嗯”声。
“郑伯…”宣王的声音终于从厚重的车帷内传出,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前月觐见之时,他献上的,是单薄的谷帛?还是……他那张难看的、写满推诿的笑脸?”
樊仲甫勒了勒马缰,与辇车再贴近一些,目光扫过辇车旁随侍的几个面带菜色、极力掩饰疲惫的卫尉。这些精锐护卫,是维持天子颜面最后的屏障。
“郑伯献谷千斛,帛百匹。”樊仲甫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实复述,不增不减,却在“千斛”、“百匹”这两个字的咬合上略显沉重,“然其所领邦兵……应征扈从者,仅区区三乘。”他顿了顿,补充道,“皆是老弱,难以驱策。”
玉辇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宣王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突兀而冰冷,里面没有半点愉悦的意味,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看透般的嘲弄。
“嗬……诸侯拥趸……王师浩荡……”宣王的声音模糊地重复着两个词,像是在咀嚼最苦涩的渣滓,“看看这些诸侯!寡人执斧钺,讨不臣,以正纲常,彼等……倒像是在看一出……大戏!”
樊仲甫默然。他无言以对,也无法作答。只能将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那片铅灰色的苍穹下,平原广袤而空旷,唯有这支象征着衰朽王权的军队在艰难移动。
“传令,”宣王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刻板的威严,仿佛想抓住什么仅存的虚影,“在郑邑城郊东十里,那片槐林之侧扎营。就……让兵士们……就地取些柴薪,烤烤火,熬点热食。”命令下达完毕,宣王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威重也瞬间褪去,只剩下浓稠的疲惫,“还有……派人……再去找郑伯。就说……”
宣王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似乎在费力地斟酌着那屈辱的措辞:“就说……请郑伯体恤士卒劳顿之苦……设法……再筹借些粮秣……哪怕……少少也罢。”
“喏。”樊仲甫低声应道,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