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子倒立的牌坊(第2页)
御座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宣王慢慢坐回榻上的身体与锦褥摩擦的声音?还是他袍袖拂过紫檀木扶手时发出的叹息?
鲁武公姬敖,这位执掌鲁国数十年、以稳重守成着称的邦君,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寂后作出了选择。他缓慢地、沉重地屈下膝盖,双膝触及冰冷的地面时,骨头与砖石碰撞的轻微脆响在死寂的殿中异常清晰。他俯下身,额头贴在那散发着千年寒气的青石板上。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木偶。他的声音从紧贴地面的位置传来,破碎而含混,带着一种彻底折断脊梁般的衰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滚钉板:“臣…姬敖…遵…天子命!”
樊仲甫的指甲深深嵌入冰冷地砖微小的缝隙里,指腹传来砖石粗糙的刺痛感。他能感觉到身侧伏跪的公子括身躯猛地一震,随即绷紧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一丝极力压抑、痛苦到极致的哽咽声溢出。但那声音迅速消失,像是被沉重的黑暗吞噬。樊仲甫抬起头,看到公子括的额头依然牢牢抵着地面,只是身下的砖石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晕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圆形的湿痕。
宣王满意地颔首,嘴角那丝冷峭似乎消融了些,只余下绝对的威权。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几人,最终落在呆若木鸡的公子戏身上:“汝为鲁君,当惕厉勤勉,不负宗庙社稷。鲁国事大,卿父子当同心戮力,无使寡人忧!”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失魂落魄的公子括,又掠过地上仿佛瞬间老去十岁的鲁武公,“至于卿父子如何安置…寡人不予置喙,卿等自当斟酌稳妥!”
公子戏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惶恐和被天翻地覆砸晕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猛地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语无伦次:“臣…臣戏…年幼无知,才疏德薄…实…实在不堪此任!求陛下…收回成命!求陛下!”
“哼!”宣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冷哼,瞬间将年轻的公子那点可怜的挣扎碾碎。宣王站起身,身影在幽暗中更显高大沉重,仿佛彻底隔绝了所有通往光明的可能。“君无戏言!更无朝令夕改之理!此事已定,毋庸再言!卿等退下!”袍袖猛地一挥,卷起一丝冰冷的风,如同逐客的鞭笞。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开启一条缝隙,透入一点廊下摇曳的微弱灯火。鲁武公几乎是被两个面如死灰的儿子勉强搀扶起来的。他的腿脚虚软得难以支撑,走过樊仲甫身边时,那位素来端严的国主身体沉重地靠在公子括肩上,踉跄了一下,宽大的袍袖拂过樊仲甫匍匐的肩背。仅仅是那一刹那的接触,樊仲甫清晰地感觉到武公手臂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支撑他的骨骼已经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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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剩下两人。宣王重新坐下,不再看依旧跪在地上的老臣一眼,只顺手提起案几上嵌着松石的象牙握柄的玉壶,为自己斟了一小杯澄澈的琥珀色液体。玉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清脆刺耳。他端起杯,凑到鼻端,嗅着那浓郁的酒香。
“卿还不起身?”宣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也再无方才居高临下的锋芒,“莫非要在寡人这宣室之内长跪不起了?”他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盏中荡漾的酒液上,仿佛在欣赏某种艺术品。
樊仲甫的身体僵滞了片刻。随即,他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能听到每一节骨头艰难摩擦声响的姿势,努力地撑起沉重的躯体。膝盖麻木刺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刺扎。他花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踉跄着站直了身体,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殿中光线幽暗,无法看清他苍老面庞上的神情,只有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显露出一丝倔强的线条。
宣王放下玉杯,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一枚形制古老却温润的玉环。“樊大夫,”他开口,声音里意外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喟叹的意味,“卿是几代老臣了。立身处世,皆遵宗法,一丝不苟。寡人知道。”他的目光在樊仲甫僵硬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卿方才所言,自然句句出自公心。规谏天子,原是卿的本分。”他微微一顿,那丝叹息般的语气骤然收起,变得锋利如刀,“只是,卿言天下必乱,诸侯离心…”
宣王陡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宽大的玄纁袍袖翻滚如夜云。他几步跨到樊仲甫面前,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带来沉重的压迫感。樊仲甫下意识地又俯下身去。
“卿错了!”宣王的声调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撞击着空旷大殿的四壁,“寡人所立,非为公子戏一人!寡人所立者——是我王权的威柄!是我天子一言九鼎,可定乾坤的雷霆之力!”他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抬,掌心向上,五指虚张又骤然握紧,仿佛真的攥住了虚空中的某种无形重器,随即又指向身后那张象征着王权的、巨大的御座。
“礼制如何?规矩又如何?成规不破,何以立新?守成之君,安能应非常之变?”宣王的声音如同擂鼓,在殿宇梁柱间回旋,“此念,已非一日!”他的目光灼灼,逼视着樊仲甫低垂的头颅,“寡人心头自有准则!何谓周礼?寡人之意,即是周礼!”
宣王的语气激昂了片刻,又慢慢平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狂热后的疲惫和绝对的自信。他不再看樊仲甫,袍袖一拂,转身踱回御座旁,声音低沉却如同冰水倒灌而下:“鲁公既已领命,其国之事便定了。卿乃鲁臣,此后当恪尽臣节,辅弼新君,勿再多生枝节!”
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冰冷的警告。
樊仲甫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腑。他几乎用尽了毕生修持的忍耐功夫,才压下喉头翻涌的东西。再次深深拜下:“老臣…谨记陛下教诲。”
退离那座令人窒息的殿堂,穿行在宫墙复道冷硬的阴影之中,樊仲甫的步履异常沉重蹒跚。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细微回响都像千斤重锤敲在他心头。幽深漫长的宫道似乎没有尽头,唯有远处宫门卫士执戟而立的身影被摇曳的灯影拉得扭曲冗长,如同潜伏在暗处随时择人而噬的魑魅魍魉。
“樊大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声音因紧绷而沙哑。
樊仲甫缓缓停步,并未立即转身。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公子括高大沉稳的身影快走几步赶到他身侧,面容笼罩在宫灯惨淡的光晕下。昔日敦厚的脸庞此刻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着,眼眶深陷通红,嘴唇被咬破了皮,凝结着一抹暗红。他身体挺得笔直,但樊仲甫分明看到他那宽厚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正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骨节因用力而显得煞白,如同濒临崩溃的边缘。
“老师…樊公…”公子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砂纸摩擦般粗粝。他不称官职,近乎绝望地用上了亲近学生的旧称,“今日殿上…弟子…弟子…”他张了几次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被巨大的耻辱和滔天的悲愤噎住,只剩下一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大夫的脸。
樊仲甫伸出手,不是安慰,而是警告性地、稳稳地按在了公子括那因用力过度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冰冷的老茧隔着锦袍传递着力量,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公子!”他眼中凝着沉沉的冰,“沉住气!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公子括身体剧震,眼中那团痛苦的火光猛地一闪,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冰寒所取代。他像是被这一按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挺直的脊背无声地垮塌了半分。
“归鲁…”樊仲甫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冰层下传来,“谨奉武公…侍奉…新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艰难如刻,“天威难测。身为人臣…为人子…克尽本分,乃…唯一可行之路。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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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不再看公子括那双仿佛被绝望吞没的眼睛,不再理会对方那几乎要从胸腔里撕裂而出的粗重喘息。老者佝偻着本就有些弯曲的脊背,像个背负着无形巨大石碑的囚徒,继续一步一步,独自迈向那宫门之外沉沉的黑暗。那黑暗像是浓郁的墨汁,瞬间淹没了老者蹒跚的背影,也似乎吞噬了年轻公子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公子括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碎裂的石像。宫灯的昏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半明半暗的狰狞轮廓。他死死望着樊仲甫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才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宫门外奔去,脚步沉重得踏碎了宫道上的死寂。
初夏的曲阜,空气滞重得黏稠。蝉鸣在滚烫的风中撕心裂肺,阳光炙烤着鲁宫的朱檐黑瓦,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浪。
鲁懿公——公子戏,正式即位。那场新君登基的盛大典礼仿佛就在昨日,钟鼓齐鸣,玉旒晃动,然而空气中那股由强权催熟、又尚未得到国人心念认可的躁动气息却如同这灼热的暑气,久久不散,在宫墙内外无声弥漫。
未到正午,樊仲甫便已步出鲁宫政事堂正殿。阳光强烈刺眼,他微眯着眼,在殿前的白玉阶前站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阵热浪卷过,吹动他垂落的袍袖,竟有些粘腻之感。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天际。原本蔚蓝澄澈的天空尽头,不知何时聚拢起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云阵,像一张污浊的厚被,正缓慢而沉重地向着鲁都的方向推压过来。那不是寻常雨云的颜色,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闷、燥热和压抑感。
他收回目光,步下台阶。在宫门高大的阙楼下,他瞥见了几个本该执勤的虎贲卫士。盔甲未卸,却松弛地倚靠在巨大的门墩石兽旁,眼神飘忽地投向宫外市集的方向,嘴角挂着心不在焉的议论,时不时发出几声刻意的、压低声音的嗤笑。
出了宫门,穿过几条戒备略显松弛的巷道,来到稍微开阔些的街市。曲阜城内的气氛颇为怪异。新君登基不久,依照周礼,本该有官府主持的“分胙”仪式。然而直到今日,那肉腥气依旧杳然无踪。街边几处售卖布帛、陶器的小摊稀稀落落,几个平民打扮的人聚集在角落。
“听说了吗?老大夫走得急…城外稷门的守备,昨天又被调换了…”一个蹲在石阶上抽着旱烟的老者浑浊的眼睛瞟过街上懒洋洋走过的巡城兵丁。
“调来调去,还不是那几个外来的生面孔?”旁边一个挽着袖子、露着精壮胳膊的中年汉子,一边用力擦着身前案几上的油腻,一边闷声接口,语气里的不屑几乎不加掩饰,“坐不稳呢…看什么都慌慌的。”他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抹了一下案板。
坐在街口老槐树下乘凉的老翁,用蒲扇拍了拍自己光着的脚丫,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叹息般嘟囔:“稷门的肉…肉腥气…怕是吃不进嘴里咯…”这声音不大,却被周遭几个同样面有不满的农人听得分明,彼此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眼神。
樊仲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原本在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悄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甲陷进掌心。他垂着眼帘,仿佛目视前方,又仿佛什么都未入心。然而,那些飘入耳中的、模糊又扎心的低语,混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呜咽般断断续续的胡笳声响,汇聚成一股股无形的浊流,沉重地拍打在他心头。
转过一处街角,前方不远处一阵喧嚣引起了他的注意。几个穿着颇为体面、显然是富户管事模样的人,正围着几个穿着府衙差役服色的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声音很大,引得行人侧目。
“……何至于此!仓廪告急?前月刚贡入的粟米,难道只够旬日之用不成?”
“管事的,您消消气,消消气!上头只这般吩咐……”一个看上去老成些的差役苦着脸解释,脸上也写满为难,“实在不是我等为难您。城北李公、城西周员外府上,还有几家,也都已来问过几遍了……上面严令,城中诸大户府库余粮,须得先行清点报备,由司市官统筹支用!说是…以应新君之需,安抚戍城兵众……”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嗫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