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 梦游者之歌(第14页)
自己的一生就如同梦游之人的歌唱——我已经睡过了,我已经睡过了,我从深沉的梦中醒来。
世界之深远远超过白天所想象的深。
他的痛苦很深,而快乐比痛苦还要更深,痛苦说:走开吧!消失吧!
可是,所追求的所有的快乐都要永恒,那种升至极限的永恒——愿我的挚友——祝福我吧,我将下山,我查拉特又重新开始做人了。
他看见了一个紫色的身影,从那片光影里走出来。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显现的。
先是轮廓,像是一团紫色的雾。然后那雾开始凝聚,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头发——紫色的,不是那种失去了光泽的枯黄,是十六岁那年的紫色。
紫罗兰在夕阳下的颜色。
那些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在发光。
他看见了脸——圆润的,带着那几粒细小的雀斑,散在鼻梁两侧,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撒了一小把肉桂粉。
他看见了眼睛——黑色的,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光芒不是烛火,是星星,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他看见了嘴唇——嘴角微微上翘着,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调皮。
那个笑容像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又像是已经告诉他了,正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看见了裙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袖口有点毛边,裙角沾着一点泥土。
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她站在玫瑰丛中,朝他笑。
那笑容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午后一模一样,和那个雨夜里趴在他胸口的她一模一样。
是沙乐儿。
不是地牢里那凋零枯萎的模样,不是嘴唇干裂发紫、身上布满鞭痕和淤青的模样。
是十六岁那年的模样。
是那个会在围墙上晃着腿喊他名字的少女,是那个笨手笨脚学刻木头把自己刻出一团“杰作”的少女。
是那个在雨夜里把被子蒙过头顶、让他第一次知道爱是可以触摸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站在玫瑰丛中,站在她的坟墓旁边,等着他。
等了四百年。
“我亲爱的爱人。”她说。
声音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清脆,温暖,带着一点点调皮,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每一个句子都是一个邀请。
那声音穿过那些晃动的光影,穿过那些正在褪去的颜色,穿过他那层正在变得越来越薄的意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你已经够累了,休息休息吧。”
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来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那些眼泪是热的,烫得他眼眶发疼。
它们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粉红色的液体,滴在墓碑上,滴在那些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的凹槽里。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张开嘴,想要喊她的名字。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是四百年的思念,是四百年的孤独,是四百年来每一次他在深夜里醒来发现满脸是泪时没有喊出来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