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釜底抽薪(第1页)
府衙后堂,烛火通明。沈刺史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一言不发。两侧坐着几个师爷和书吏,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崔湛站在堂中,负手而立。赵绿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这几日城外流民营的登记账册,翻得哗哗响。李知微站在门口,靠着一根柱子,双臂环抱,面无表情。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沈刺史。”赵绿柳先开口了。沈刺史抬起头,看向她。赵绿柳没有给他留面子。“这次民变,您需要负最大责任。”沈刺史脸色一僵。赵绿柳说:“谢刺史把江都的防疫方略原原本本送来了。控价、开仓、施药、隔离、熏艾、撒雄黄——哪一条没写清楚?”她把账册往旁边一放,看着沈刺史。“若您早早照着做,安抚民众,控制市价,分发草药,全城熏艾消毒,井水里撒雄黄”她顿了顿。“怎么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问题。”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沈刺史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本官惭愧。”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崔湛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沈刺史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太怕事的人。怕担责任,怕出乱子,怕得罪人,怕丢官。结果什么都怕,最后什么都没做成。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沈刺史抬起头,看着崔湛。“崔御史。”他说,“眼前……怎么办?”崔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叠师爷和书吏这几日整理出来的情况汇报,翻了翻。粮价涨了八倍。药价涨了十几倍。城里的粮商药商,大的闭门谢客,小的跟着涨价。有些趁机囤货,等着价格再涨一波再出手。城外流民一千多,城里的病人不知多少。沈刺史的兵守着四门,不敢开也不敢驱。就这么耗着。崔湛看完,把文书放下。“对付商人。”他说,“无非两种手段。”所有人竖起耳朵。“第一,给利益。”崔湛说:“让他们知道,配合官府,能赚到钱。不配合,一分都赚不到。”“第二”他顿了顿。“杀鸡儆猴。”沈刺史眼皮跳了一下。崔湛说:“抓几个刺头出来,关进去。不让他们家人见,也不审,就关着。”“然后放出话去,想捞人,可以。用药换,用粮换。”“一个人,换多少粮,换多少药,咱们定。”赵绿柳眼睛一亮。崔湛继续说:“换来的粮和药,全用在老百姓身上。谁家交了多少,造册登记。用出去多少,也造册登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样,那些被抓的商人,家里人为了捞人,会主动把囤的粮和药交出来。”“那些没被抓的商人,看见这个阵仗,也不敢再涨。”沈刺史听着,眉头渐渐松开。“可是……”他犹豫道,“抓人……万一反弹……”崔湛看着他。“沈刺史。”他说,“城外已经聚了一千多人了。再拖下去,就不是反弹,是造反。”沈刺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崔湛说:“扬州城里的粮和药,够不够用?”旁边一个书吏连忙说:“够!那些大户囤的货,开仓的话,足够全城用三个月!”崔湛点头。“那就行了。”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师爷和书吏。“接下来,还有几件事,必须马上办。”师爷们连忙挺直腰板,竖起耳朵。崔湛说:“第一,隔离。”“城里的病人和城外流民营的病人,必须分开。没有病的,和有病的,也必须分开。”“找几处空旷的地方,祠堂、寺庙、废弃的宅子,都行。把病人集中安置,专人照料。没病的,各自待在家里,不许乱跑。”师爷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记。“第二,大夫。”崔湛说:“把扬州城里所有能请动的大夫,都请来。坐堂的、游方的、学徒、药工,只要懂点医理,都算上。分成几班,轮流去流民营和病人安置点值班。每日给流民熬预防汤药,给病人对症下药。”“大夫的报酬,官府出。药材,官府调。谁敢趁火打劫开高价,跟商人一样处理。”师爷们飞快地记着。“第三,奖励。”崔湛说:“那些主动配合官府、平价售药的药铺,来年免除三年赋税。这事要广而告之,让所有商人都知道。”“那些主动交粮的粮商,也一样。”他顿了顿。“要让他们知道,跟官府合作,能得好处。不合作——”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不合作的下场,就是那些被关进去的“刺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刺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崔湛面前。“崔御史。”他拱了拱手。“扬州的事,本官……拜托你了。”崔湛看着他,没有推辞。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三日后。扬州城外,流民营。十几个新搭起来的窝棚排成一排,最东边那几个,用绳子围了起来,不许人靠近。那是发热病人的隔离区。窝棚里铺着厚厚的干草,病人躺在上面,有专人送药送水。窝棚外头,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熬的是预防汤药。旁边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或竹筒,等着领药。李知微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排队排队!别挤!都有份!”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小声说:“姑娘,你嗓子都哑了……”李知微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还真是,哑了。但她继续喊:“下一个!”队伍缓缓往前挪。有人领了药,蹲在旁边喝,喝完了,把碗递回来。李知微接过,往旁边的热水桶里一涮,继续用。不远处,赵绿柳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前,腿上摊着账本,面前排着另一队。那是新来的流民,等着登记。“名字?”“陈三。”“多大年纪?”“二十八。”“从哪儿来的?”“城北。”“有没有发热?咳嗽?拉肚子?”“没、没有……”“行,去那边领药,领完往西边扎营。下一个。”她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旁边两个伙计帮着递干粮、发号牌,忙得脚不沾地。有个刚登记完的老妇人,领了药,站在旁边不走。赵绿柳抬头:“大娘,还有事?”老妇人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姑娘……”她说,“你们是哪儿来的?”赵绿柳愣了一下。“江都。”她说。老妇人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端着那碗药,慢慢走了。赵绿柳低下头,继续写。城里,府衙。崔湛站在院子里,面前跪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一个粮商,两个药商。旁边站着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院子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崔湛没有看那三个人。他看着院子外头的人群,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这三人,囤积居奇,哄抬药价粮价,致无数百姓无药可医、无米下锅。”“按防疫特令。”他顿了顿。“斩立决。”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那三个商人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把囤的粮全交出来!全交!”崔湛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刀光亮起。血溅三尺。人群里鸦雀无声。崔湛转过身,看着那些呆立的人群。“传我的话”他说。“粮商药商,三日内到府衙登记存粮存货。愿平价售与官府者,既往不咎。愿无偿捐献者,来年免除三年赋税。”“三日后不登记者——”他顿了顿。“与三人同罪。”没有人说话。人群里,有人悄悄退出去,跑向粮铺的方向。当夜,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粮商们扛着账本,一个个等着登记。药商们抬着箱子,一箱箱往里搬药材。师爷们忙得满头大汗,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沈刺史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那长长的队伍,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谢刺史那封信里的一句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案边批阅文书的崔湛。那个年轻人,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过。沈刺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城外,流民营。篝火燃得很旺。李知微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预防汤药。她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这药也太苦了……”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笑了:“苦才管用呢。”李知微又喝了一口。“周骁那呆子,喝药的时候从来不皱眉。”她忽然说。妇人愣了一下:“周骁是谁?”李知微没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嘴角弯了弯。“等我回去,得让他喝双份。”妇人更糊涂了。但李知微没有再说话。她喝完药,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我去巡一圈。”:()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