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百六十六章 篝火账本(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崔湛走进人群的时候,没有人让路。他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人群裹住了。前后左右都是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干脆躺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汗臭、土腥、还有隐隐约约的腐臭。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有心思看一个陌生人。崔湛没有硬挤。他只是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妇人。她坐在离城门最近的地方,靠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头发花白,乱糟糟披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崔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没有抬头。崔湛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哭。哭了一会儿,老妇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红肿,带着一点茫然。崔湛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开。“老人家。”他说,“您饿不饿?”老妇人愣了一下。崔湛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那是他路上带的干粮,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动。但在饿极了的人眼里,这就是命。老妇人看着那块饼,没接。崔湛也没有硬塞。他就那么举着饼,等着。过了一会儿,老妇人伸出手,把那块饼接了过去。她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您从哪儿来的?”崔湛问。老妇人没说话。“城里出来的?”老妇人还是没说话。崔湛不问了。他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另一个蹲着的人面前蹲下。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直愣愣盯着城门方向。崔湛又摸出一块干饼。“饿不饿?”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狼。崔湛没动。他把饼递过去。那人一把夺过,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崔湛没有走。他蹲在那儿,等那人咽下去,又递过去一个水囊。那人接过,灌了几口。喝完,他抬起头,看着崔湛。“你是……当官的?”崔湛说:“算是吧。”那人沉默片刻。“城里……不让进。”他说,“粮铺关了,药铺也关了。我娘病了,想抓药,没有。想买米,没有。想出来,官兵拿枪顶着。”他顿了顿。“我娘昨儿晚上没了。”崔湛没有说话。那人也没有再说。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他踩烂了的土疙瘩。崔湛站起身。他往前走,一个一个蹲下来。有的接了饼,有的没接。有的说话了,有的没说话。有的哭了,有的没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递过去一块饼,或者一个水囊,或者就是单纯地蹲着,陪着。天黑的时候,人群不再堵在城门口。他们在崔湛的引导下,往城外三里处挪了挪,在一片空地上重新扎起了营地。没有帐篷,没有铺盖,只是换了个地方。但至少,不再是堵在城门口,对着枪尖。崔湛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蜷缩在夜色里的身影。赵绿柳和李知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这么多人……”赵绿柳低声说。崔湛点了点头。“他们是饿了。”他说,“还有,他们是怕死。”他顿了顿。“把他们这样挡在门外,就让他们默默等死——这谁受得了。”赵绿柳没有说话。李知微也没有说话。她们看着那些身影,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沉默的、蜷缩在夜色里的轮廓。崔湛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去。“走吧,进城。”府衙。沈刺史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盏凉了,他没动。门被推开,一个师爷匆匆进来。“明公,江都来人了。”沈刺史抬起头。“谁?”“崔湛崔御史,还有两个女的。”沈刺史沉默片刻。“让他进来。”崔湛走进书房时,沈刺史正站在窗前。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崔湛穿着一身靛蓝长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两人对视着。沈刺史没有说话。崔湛也没有寒暄。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沈刺史接过,低头看。是谢刺史的手令。他看完,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湛。“你打算怎么办?”崔湛说:“控价,开仓,施药,隔离。”四个词,八个字。沈刺史看着他。“若有人闹事?”崔湛的目光很平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遇事杀之。”沈刺史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几日的犹豫。想起那些闭门不出的粮商药商,想起那些涨了十倍还没人管的药价,想起城外那群堵着门口的人,想起城里那些没钱买药的病人。他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没敢做。因为他怕。怕闹事,怕民变,怕弹劾,怕丢官。怕来怕去,人死了,城外的人也闹了。沈刺史慢慢坐回椅子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崔御史。”他低声说,“扬州……交给你了。”城外,篝火燃起来了。赵绿柳坐在火堆旁边,腿上摊着一个账本,手里握着笔。面前排着队。一个,两个,三个……“名字?”“张李氏。”“多大年纪?”“四十三。”“从哪儿来的?”“城西甜水巷。”“什么时候出来的?”“三日前。”“有没有发热?咳嗽?拉肚子?”“没、没有……”“别紧张,就是问问。来,下一个。”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旁边,李知微在分发干粮。“排队排队!不要挤!都有份!”她把干粮一块块递出去,一边递一边数人头。“你,一个。你,一个。哎哎哎那个小孩,你爹呢?让你爹来领,别一个人挤……”有人插队。李知微抬起头,看着那个挤到前面的壮汉。“你排后边去。”那壮汉瞪她一眼:“凭什么?”李知微没有废话。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往旁边的木头上一扎。“就凭这个。”那壮汉愣了愣,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李知微的脸。李知微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很甜。但壮汉觉得后背发凉。他老老实实退回去,重新排队。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哈哈哈,还当自己是个爷们呢!”“让人家小娘子吓跑了!”壮汉涨红了脸,却不敢吭声。李知微把匕首拔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收回腰间。“下一个!”篝火边上,赵绿柳还在写。名字、年龄、籍贯、症状、饮水来源……一行行,密密麻麻。她写累了,就甩甩手腕,继续写。手边的茶盏早就凉了,她顾不上喝。旁边有人问:“姑娘,你写这些做什么?”赵绿柳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那是个年轻后生,脸上带着病容,眼神却亮。赵绿柳说:“有了这个,才知道你们谁病了、谁快病了、谁可能把病传给谁。”那人愣了愣。“那……知道了能咋办?”赵绿柳说:“知道了,才能救。”那人没再问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赵绿柳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我叫刘二,城东人,前天出来的,没发热,就是有点拉肚子。”赵绿柳抬头看了他一眼。“行,记上了。”那人笑了笑,转身走了。赵绿柳低下头,继续写。篝火噼啪作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