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圣女与母亲(第1页)
蒋依依把话说完,屋里静了一瞬。二夫人王氏抱着安安,怔怔看着她。林玉宁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没顾上疼。林玉娇停下缝补的动作,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睛,定定望向堂嫂。“依依。”二夫人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你要去一线?”蒋依依点头。“那些已经高烧的人,病情更重,需要懂医理、敢靠近的人照料。大夫在前面开方,后面得有稳得住的人帮着喂药、擦身、守夜。”她顿了顿。“我去过一回这样的仗了。知道怎么防,怎么护,怎么让病人熬过来。”她没说“上辈子”。但李知微懂,赵绿柳也懂。李知微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吧嗒掉在手里的棉布上。“你才出月子多久……”“好几个月了。”“安安还在吃奶!”“我存了奶,够她吃两天。两天后我若还没回来,二婶给她添米糊。”“你”李知微说不下去了。她知道拦不住。从穿越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位看起来最温柔好说话的老乡,骨子里比谁都犟。她认准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去做。蒋依依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知微,你不是老嫌我只守着铺子、没有‘大格局’吗?这会儿我格局大了,你怎么又哭?”李知微狠狠抹了把脸:“谁哭了!我是被艾烟熏的!”蒋依依没戳穿她。她转身,走到二夫人面前,蹲下身子。安安坐在二夫人膝上,两只小手攥着祖母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母亲。【娘亲。】小家伙没哭。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要抱。她只是看着,认真地看着,像要把母亲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蒋依依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那几缕软软的胎发。“安安,娘亲要去照顾一些生病的人。”“啊。”安安抿着小嘴,没吭声。“安安跟着婶奶奶,跟着大姑姑、小姑姑,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等娘亲回来。”安安的小手动了动。她慢慢松开婶奶奶的衣襟,伸向母亲。蒋依依握住那只温软的小手,把指腹贴在自己脸颊上。母女俩静静对视。【娘亲。】心声轻轻响起,软糯,平稳,没有一丝哭腔。【安安会乖的。】【娘亲要早点回来。】蒋依依眼眶一热。她把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唇边,亲了亲。“好。”她站起身,没有回头。二夫人抱紧安安,看着侄媳妇的背影走向门口,单薄,却稳得像根定海针。“依依。”她忽然唤道。蒋依依停步。“你二叔在前头带兵,你在后头救人。”二夫人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地有声,“这才是林家媳妇该有的样子。”蒋依依没转身,只微微侧过脸。“婶婶,安安……拜托了。”门帘落下,遮住了那道身影。安安始终没有哭。她安安静静坐在祖母膝上,大眼睛望着门帘晃动的穗子,不知在想什么。屋里只剩下针线穿梭的窸窣声。林玉宁红着眼眶,把第五十只口罩叠好,放在成品堆上。林玉娇缝完最后一个边角,剪断线头,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二夫人一下一下轻拍着安安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艾烟从院中飘进来,带着微微辛辣的气息。安安忽然开了口。“圣女。”那声音奶声奶气,咬字尚有些含糊,却清清楚楚地落了地。二夫人低头:“安安,你说什么?”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小嘴微微抿着。【不愧是圣女转世。】【条理就是清晰。】这心声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父亲不在,能与她心意相通的黑猫正蹲在屋脊最高处,警惕地俯瞰全城。唯有团团。【喵?】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疑惑的意念从天而降,落在安安心间。【什么圣女?】团团从屋脊上翻了个身,金色竖瞳透过瓦片缝隙,准确锁定桂花树下摇篮边的那个小人儿。【你母亲?圣女转世?】它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她不是异世魂吗?你们异世人不是都挺有学识的?知道这些防疫的法子也不奇怪吧?】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祖母温暖的怀里,静静望着门帘的方向。【团团不懂。】【没关系。】【娘亲和爹爹能在今生相遇,本来也不止是一世的缘分。】她轻轻闭上眼睛。【时间到了,自会知晓。】屋脊上,团团困惑地甩了甩尾巴。【喵……小丫头说话越来越玄乎了。】它嘟囔道,【还是晒太阳舒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它终究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或许真的需要等时间自己揭开谜底。静园门口,蒋依依遇见了正要进门的谢铭扬。义兄风尘仆仆,鬓边还沾着扬州的尘土。他刚带着商队日夜兼程赶回江都,还没歇口气,就听说了城内疫情的消息。“依依。”谢铭扬看见她一身利落装束,手中还提着个小小的医药包袱,脚步顿住,“你这是……”“去疫区。”蒋依依言简意赅。谢铭扬看着她,沉默片刻。他没有说“危险”“别去”之类的话。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门洞。“药材的事,我已调了三个仓库的存货。施药点明日辰时开,人手、柴火、锅具都齐备了。”他顿了顿。“还需要什么,你随时开口。”蒋依依心头一暖。“大哥。”她第一次这样唤他,郑重,坦然,“还有几件事,非你不可。”谢铭扬神色一凛:“你说。”“第一,凡已出现高热的病患,必须集中安置,由专人照料。这些人病情最重,也最易传染他人。需要招募敢进疫区的大夫和医娘——”她顿了顿。“还有我这样的护理人。”谢铭扬看着她,喉头微微滚动。“我来办。”“第二,城门必须立刻关闭。”蒋依依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许进,不许出。已出城者,沿途州府要发去急报,要求就地隔离观察。江都的疫症,不能扩散到扬州和苏州。”谢铭扬点头:“此事需谢刺史出面。我这就去府衙。”“第三,药价、粮价,一文都不许涨。”蒋依依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请谢刺史即刻晓谕全城商户:防疫期间,所有药材、米粮、薪炭,一律按平日市价售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她停顿了一下。“杀无赦。”谢铭扬呼吸微滞。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过数月前,她还在蜜浮斋后厨研究新口味的焦糖布丁,为三百两银子的宅子犹豫着“贵了”。此刻她站在静园门口,身后是缭绕的艾烟与匆忙奔走的人群,身前是即将蔓延全城的瘟疫与人心惶惶的江都城。她却说出“杀无赦”三个字,平静得像在念点心单。“……好。”谢铭扬沉声应下。他没有问“这是否合朝廷法度”“刺史敢不敢下这样的令”。他只知道,谢家既认了这个义女,便是认了她的一切。包括此刻她肩上担着的这座城。“还有最后一件事。”蒋依依说。“请大哥派人快马加鞭,分头去扬州、苏州,将江都的防疫方略、药材清单、隔离章程,悉数送去沈刺史和张指挥使案头。”“告诉他们。”她迎着初冬的冷风,一字一句:“这不是江都一城之事。瘟疫不会认州府边界。三州同舟,方能共济。他们早一日行动,便少死一城百姓。”谢铭扬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何执意要认这个义女。不是因为她生了佛女。是因为她本就是能济世的人。“我亲自安排。”谢铭扬说,“三日内,两州必收到江都的文书。”蒋依依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谢谢”。兄妹之间,无需言谢。她提着医药包袱,走向静园外那辆等待已久的马车。谢铭扬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辚辚驶向远处。晨雾尚未散尽,那道单薄的身影融进了灰白的街巷。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是立在潮头的。你留不住她,也不必留。”马车辘辘,驶过府衙前的长街。照壁上“同心共济”四个大字,墨迹未干。锣声再次响起,传向城东,传向城西,传向每一扇紧闭或半开的门扉。“官府令——全城防疫——严控物价——”“米粮药材——不许涨价——违者严惩不贷——”“城禁已下——许进不许出——望全城父老共体时艰——”那声音穿过艾烟,穿过薄雾,穿过无数双惊慌或期盼的眼睛。有人站在自家药铺门口,听完锣声,沉默片刻,转身对伙计说:“把库房那批板蓝根搬出来,按进价卖。敢多收一文钱,我打断你的腿。”有人在粮店门口迟疑,看着刚刚写好的涨价木牌,又看看街上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的脸。他咬了咬牙,把木牌翻过来,用墨笔划掉“涨价二成”,改成“平价供应,每户限购五升”。有人牵着家里的狗,蹲在门槛边,把狗绳牢牢拴在门环上。“阿黄,这几日委屈你。等城里太平了,给你炖骨头。”狗摇摇尾巴,不明所以,却温顺地趴了下来。艾烟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间飘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辛辣,微呛。却让人莫名安心。蒋依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边那些匆忙走动、却又渐渐有序的身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城市,也见过这样的景象。那时她困在家里,每天刷着手机,焦虑,愤怒,无力。此刻她却坐在奔赴疫区的马车上,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手抄的防疫手册。她不知道这一去能否平安回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她只知道——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困在屋子里、隔着屏幕为远方哭泣的人了。马车停下。车夫回头,声音有些发颤:“蒋、蒋掌柜……前头就是书院了。”蒋依依掀帘,下车。邱茹滢被人从病室里扶出来,烧得脸颊绯红,一双眼却还是亮的。她看见蒋依依,怔了怔。“你……怎么来了?”蒋依依把包袱递给迎上来的医娘,一面往里走,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来救人。”邱茹滢看着她背影。那个在课堂上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从不高声说话的女子。此刻背影笔直。邱茹滢忽然笑了。她推开搀扶的人,扶着墙站起身。“等等我。”她追上去。“我熟,带你去病室。”:()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