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8(第2页)
房间很大,墙壁刷着一层浅浅的蓝色,不是医院常见的那种冷冰冰的蓝,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接近天空的颜色。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窗外的曼哈顿夜景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灯光。护士帮祝岑把床摇起来,把输液架推到床边,又检查了一遍呼叫铃的位置,然后离开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手机没电了,屏幕是黑的。姚哲敏在一楼。整个房间里只有祝岑一个人。
人总是在生病的时候格外脆弱,祝岑知道自己也是这样。
Dr。Powell在打促排针之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不适和严重反应都跟她讲过了,她也是在充分了解所有风险之后自己做出的决定,所以她觉得自己现在掉眼泪实在是太矫情了太矫情了。她心里那个小人疯狂地对自己说:不准哭了,你是成年人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眼泪克制不住。
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没有声音,没有酝酿,就是忽然之间眼眶满了,然后它们就自己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擦不完,新的泪水比她的手更快。然后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了,这次来不及找袋子了,她半个身子探出病床,吐在了床边的垃圾桶里。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只是些酸水,烧得她喉咙发紧。好巧不巧,低头的时候羽绒服的领口蹭到了垃圾桶的边缘,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领口上已经沾了一大片污渍。
她看着那片污渍,眼泪掉得更凶了。
太矫情了。她一边骂自己,一边用手背去擦眼泪,可是眼泪越擦越多,像是要把今天一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她不愿意承认的脆弱,全部在这一刻倾倒出来。她憋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往下掉,砸在被子上,砸在她手背上,砸在她面前那片被泪水模糊了的空气里。
门被推开了,姚哲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针织衫,和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撞了个满怀。
祝岑慌乱地别过脸去擦眼泪,动作大得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做坏事的小孩。她不想让姚哲敏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对方是姚哲敏,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但姚哲敏没有快步冲过来安慰她,也没有问她“你怎么了”。她只是安静地关上门,走到床边,把一件针织衫放在床尾,然后站在那里,等着。
祝岑终于擦干了脸上的眼泪,但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一只兔子。她看了一眼那件针织衫,深灰色的,面料看起来很软,叠得方方正正,像刚从商店里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拆包装的样子。
“衣服脏了。”姚哲敏的声音很轻,“穿我的吧,新的。”
她没有问祝岑为什么哭,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压根不需要问。她只是伸手帮祝岑把那件沾了污渍的羽绒服脱下来,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然后拿起那件针织衫,展开,帮祝岑穿上。针织衫的面料确实很软,贴上去的时候没有任何摩擦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包裹住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你的情况姜慧敏知道吗?”姚哲敏问。
祝岑想起来,同事送她回家之前好像给姜慧敏发过消息。但日本现在是凌晨,姜慧敏大概还在睡觉,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不会亮。所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等她醒过来就知道了。”她说。
姚哲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上面挂着几袋透明的液体,还有一堆祝岑叫不出名字的医用耗材。Dr。Kelly说要输液,输液意味着扎针。祝岑知道那只是一下下的疼痛,大概和蚊子咬一下差不多,但她从小就怕疼。那种恐惧感在虚弱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面被推到眼前来的放大镜,把一根针变成了一把剑。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覆了上来,姚哲敏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什么话都没说。但祝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没关系,我在这里。
针管扎进血管,也许是因为身边有自己熟悉的人,也许是心理作用,祝岑觉得这一次的疼痛甚至比不上打促排针。护士调整了一下滴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就按铃、想上厕所的时候记得先把输液袋挂到移动架上去,然后推着小推车离开了。
姚哲敏看了一眼那袋营养液的容量,又看了一眼手表,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某种小动物在草丛里蹿过的声音。
“你累的话就睡一会儿。”她说,“我陪你。”
祝岑确实很累,身体累,心也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蔫了的叶子,卷着边,垂着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没有想睡觉的冲动。她靠在摇起的床背上,侧过头看着姚哲敏。
“祝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她问,声音还是没什么能量,但比之前清亮了一些。
“在元生,工作。”姚哲敏顿了一下,“这两天要处理的工作不多,所以可以临时请假出来。”
以祝岑对姚哲敏的了解,就算工作真的很多她也会说“不多”。但后半句她不会否认,因为老板请假,确实比普通员工容易得多。
“你还想吐吗?”姚哲敏又问。祝岑摇了摇头。
空气又安静了。这种安静和刚才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不一样,那种安静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你站在中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现在这种安静是满的,像一个人躺在河底,水流从身上缓缓地、无声地淌过,你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动。但祝岑不想让这个空间彻底静下来。静下来她会没有安全感。她的脑子还是昏的,东拼西凑地找话题,莫名其妙就来了一句。
“你晚上不回去的话,沐沐怎么办?”
姚哲敏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无可奈何的微表情。祝岑刚要问她笑什么,下一秒,姚哲敏伸手把床摇回了正常状态。枕头的高度变了,她的视线也随之矮了一截。
“她挺生龙活虎的,你不用担心她。”姚哲敏把被角拉上来一些,盖住祝岑没输液的那只手,“多担心担心自己的身体吧,现在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盖过。
“别担心,醒过来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