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8(第1页)
祝岑觉得自己大概是疼出幻觉了,否则她眼前站着的人怎么不是祝嵩,也不是祝嵩说好会联系的Clara,而是穿着大衣的姚哲敏。整个人是晕的,从她现在的角度看过去,姚哲敏的脸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边缘模糊,隐约有重影。她的身子重得像灌了铅,重心忽然往前一栽,好在姚哲敏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
“回曼哈顿。”
祝岑被拉住才没有倒下去,她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两个人现在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终于看清了姚哲敏的脸。姚哲敏脸上的神色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能看到她的眉毛在隐隐地、极细微地发抖,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但实在压不下去。祝岑知道她在克制什么。
“不用回去……”祝岑想多说几句,但实在有心无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还没落地就散了。
“你的主治医生Dr。Powell这两天请假不在纽约。”姚哲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我已经和你的生殖医学中心联系过了,他们安排了今天的值班医生,你的病历也已经发到了那位医生手上。”她一只手绕过祝岑的腰,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起来,“你这个状态,必须回曼哈顿看医生。”
祝岑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来的人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殖医学中心是哪一家?但此刻她一个都问不出口。不是因为那些问题不重要,而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倚靠在姚哲敏身上,像一截被海浪冲上岸的浮木,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她点了点头,姚哲敏没有再说别的,搀着她一路出了卫生间、出了房门,把她扶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SUV的副驾驶。
安全带被拉过来,卡扣“咔嗒”一声扣紧。一个保温杯被塞进她怀里,动作不算温柔,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祝岑依旧是一脸茫然地抬头,姚哲敏没有看她,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面,挂挡,踩下油门。
“温水,喝一点。”她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不需要情感的工作报告,“祝嵩说你吐了,胃里没东西应该很难受,现在不适合吃东西,但可以喝点温水。”
祝岑还没来得及回答,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姚哲敏的余光显然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又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塑料袋,精准地放进她怀里。意思是:吐这里。祝岑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胃已经空了,后面几次只是干呕,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喉咙里用力地拧。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嘴,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安抚了她被胃酸灼烧过的食道。
“你这个情况有多久了?”姚哲敏问。
“只是今天。”祝岑的声音还是发飘,但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
车子开上了往泽西城方向的高速,祝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膝盖上搭着呕吐袋,手里攥着保温杯,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曼哈顿街头那些在寒风中缩在墙角的流浪汉。这辆SUV的副驾驶有一个很舒服的头枕,她往后靠去,头颈陷进那个柔软的弧度里,眼皮忽然变得很重。
“休息一会儿。”姚哲敏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她逐渐模糊的意识,“到了我叫你。”
祝岑没力气大声说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她不确定姚哲敏有没有听到。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曼哈顿那家生殖医学中心的门口,建筑物的外立面在路灯下泛着暖白色的光,玻璃门敞开着,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在门口等候。姚哲敏大概是提前联系过了,一切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安排好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祝岑的脑子依旧是昏的,被人从副驾驶扶下来,又被扶上病床。轮子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序曲。
那几个医护人员她不太面熟,恐惧感在疼痛和虚弱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姚哲敏的手。
很紧。
她的手指摸到了姚哲敏手腕内侧的脉搏,突然有一下跳得特别快,但只跳了那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稳。
“没事。”姚哲敏的声音很轻,“我在。”
姚哲敏没能跟祝岑一起进B超室,那天值班的医生是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白人女性,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手术服。她和祝岑自我介绍说是Dr。Kelly,语气温和但不拖沓,是那种在生殖医学领域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之后才会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从容。
“躺下来吧,我需要看一下你的卵巢大小和腹水情况。”Dr。Kelly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根据你同事的描述,你的情况很可能是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这是促排卵治疗中比较常见的并发症,不用太紧张。”
祝岑听话地躺下来,掀开衣服。耦合剂挤在小腹上,冰凉冰凉的,她不适地微微缩了一下。B超探头贴上皮肤的时候,她在屏幕上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影像,她的卵巢。她的生物课成绩相当不错,她知道正常卵巢有多大,屏幕上自己的那个明显比正常情况大了一圈,但还好,还在可控范围内。耦合剂在皮肤上滑动,有点凉,有点痒,不太舒服,她动了动。
“再忍一下,很快就好。”Dr。Kelly说。
B超结束后,Dr。Kelly帮祝岑把腹部的耦合剂擦干净,又扶她坐起来。那双手稳定而有力,像在扶一个还不太会走路的孩子。
“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中度。”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温和但不拖沓,“我建议你今天留院观察,输液补充液体,同时监测你的尿量和体重变化。如果情况好转,明后天可以考虑回家。如果症状加重,比如出现呼吸困难或者尿量明显减少,我们会重新评估你的治疗方案。”她顿了一下,“具体的输液方案我会写在医嘱里,护士会过来帮你安排,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祝岑点了点头,说了一声“Thanks”。Dr。Kelly对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祝你好运”,然后开门离开了诊室。
祝岑整理好衣服,从检查床上慢慢坐起来,她的脚步还是有点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踩不实。她缓缓走到门口,拉开门。
姚哲敏就坐在离诊室最近的那排椅子上,不知道等了多久。走廊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她听到门响就站了起来,目光在祝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祝岑知道那是她在确认情况。然后她走过来,伸手扶住了祝岑的手臂。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根你不会注意到它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的栏杆。
“怎么样?”
“中度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祝岑说,声音还是没什么力气,“建议我今晚留院观察,一会儿要去输液。”她停顿了一下,“你帮我给祝嵩打个电话吧,晚上让他来陪我——”
“他没空。”姚哲敏打断了她,“我陪你。”
语气笃定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严肃。祝岑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和姚哲敏争论。就这样吧。
她任由姚哲敏搀扶着走到护士站,护士看到她们,快步迎上来,推了一把轮椅让祝岑坐下,然后一路推着她去了今晚临时观察的房间。走廊很长,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柔和的灯带,投下的光不刺眼,像某种被过滤过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光线。姚哲敏说要去楼下的Kiosk处理一些手续,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的、让人安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