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第2页)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祝岑。你大概也能猜到,我那位朋友在美国能做什么。”姚哲敏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我如果和邹卓是一类人,就没必要把重点放在祝嵩身上,也没必要让她去帮他。”
她做了一个明显的停顿,像课堂上讲到重点时故意留出的那几秒空白。
“或者我换一个说法,我如果真的和邹卓是一类人,我的目标完全可以指向姜慧敏。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在你的生活里消失。”
祝岑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某种可能性、意识到它并非完全不可行时,本能地涌上来的警觉和抵触。姚哲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颤动,像摄影师等到了按下快门的最佳时机,但快门按下之后,她的心脏也跟着堵了一下。祝岑是在乎姜慧敏的。这个事实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她胸口的某个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但同时,她也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逼疯,没有真的成为祝岑口中的那种人。
“对不起。”祝岑的声音低下来,“是我失言了。”
不知道是被攥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姚哲敏看见祝岑的眼眶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忽然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她松开手,指节一根一根地张开。祝岑的手腕从她掌心滑脱,弹回了自己那一侧的桌面上。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那些意大利菜做得很精致,黑松露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芝士拉出细长的丝,一切都色香味俱全。但在这个凝固的氛围里,它们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宴被邀请错了客人。是谁搞砸的?说不清楚。她们各有各的那份责任,像两块拼图,边缘刚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片沉默。
姚哲敏甚至预演了祝岑可能会夺门而出的情景,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祝岑站起来,推开椅子,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张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前,面对一整桌还没怎么动过的菜。但祝岑没有,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根蜡烛的烛芯结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球,火光微微暗了一下,又恢复了。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太稳,像刚经历过一场地震的地面,裂缝还在,但已经不会再塌了。
“对不起。”祝岑抬起头,再次对上姚哲敏的视线。她的眼眶里一定有泪,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破碎的光,“我对这件事……太敏感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
“邹卓那件事……其实那段时间我很难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自认为从读书以来,虽然学术成绩算不上顶尖,但也不是什么拉胯的人。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在我最擅长的地方,被别人摆了一道。我连做我最喜欢的事情,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个感觉真的很痛苦,好像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堆废纸。”
姚哲敏已经记不太清那段时间祝岑在她面前的样子了。她的大脑像是被一块橡皮擦过,把那些最痛苦的细节抹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褪色的轮廓。但她记得祝岑坐在她家沙发上、抱着雪饼说“你好胖呀”时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见过的、祝岑最后几个不带任何阴影的笑容之一。
“我知道。”姚哲敏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祝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像一面被敲出裂纹的镜子,虽然还完整地挂在墙上,但映出来的东西已经是碎的了,“你和你的朋友帮了祝嵩,我应该感谢你,而不是说这种不是人说的话。”
她抬手在眼角上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可能是应激反应吧,我知道祝嵩一直工作很努力,他很热爱他的职业。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所以不希望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是我反应过度了。抱歉,我不应该说那种话。”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姚哲敏脸上,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和邹卓不是一类人,如果你是的话,你也不可能花那么多年去起诉她,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姚哲敏知道她的意思。邹卓现在大概还在里面。姚哲敏看着祝岑,想起上一次自己激动地想跟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祝岑打断了她,说“没兴趣”。但现在看来,祝岑有自己的渠道,她私下里应该也了解了不少细节。
“谢谢你,姚哲敏。”祝岑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算大,但比刚才那个勉强的笑要真实一些,“以前的事,我早就不怪你了。现在你又帮了祝嵩,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她拿起一块披萨,放进姚哲敏面前的碟子里。
“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像我和Clara那样。”她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轻松,“仙贝还认识你呢,他还等着要跟你一起去散步。”
姚哲敏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披萨,黑松露的碎屑散落在金黄色的饼皮上,芝士还在微微流动,冒着细小的热气。这块披萨被祝岑亲手放进了她的碟子里,这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旧日的、熟悉的温度。以前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祝岑总是这样,自己还没吃,先把姚哲敏觉得好吃的夹到她碗里。
现在她们之间只剩下一块披萨的距离。和一句“做朋友”的提议。
姚哲敏知道,对现在的她们来说,能恢复成朋友关系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每天一条不痛不痒的短信,偶尔见一面,聊聊仙贝和雪饼的近况,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园里但永远不会靠近的树。祝岑给了她这个选项,这个选项很安全,很体面,不会让任何人受伤。
但那不是她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跨过整个太平洋、在纽约独自度过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原因。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像Clara一样”站在祝岑的生活边缘。她来这里,是因为她要站在祝岑的生活中间。
“不够。”她说。
祝岑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不够”是什么意思,眼神里浮上一层迷茫。她的眼眶还是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玻璃窗,透明,但模糊。
“你上次跟我说过,你不需要我了,但我需要你。”
姚哲敏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祝岑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像一个握笔太久的人终于放下了笔,让手指自然地蜷缩在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里。她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做朋友不够。”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