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4(第1页)
姚哲敏在横店待的时间并不长。蒋涵沐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能挤出来的空隙少得可怜,而且她身边还有那个叫汪思姝的女人陪着。姚哲敏不得不承认,汪思姝是个非常专业的助理,事无巨细,滴水不漏,把蒋涵沐的起居和行程安排得妥妥帖帖。但每次面对汪思姝的时候,她总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汪思姝这个人,或许比她面上展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在横店的第三天,汪思姝接到了公司的紧急任务需要回上海一趟。临走前她担心蒋涵沐有一天半的时间没有助理可用,可临时从上海调人又太赶了。蒋涵沐倒是爽快,直接提议让闲着没事的姚哲敏临时顶替一下。汪思姝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了姚哲敏一眼,那个眼神再次出现了,和姚哲敏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一闪而过的戒备和审视,像一只护着自己的领地、警惕任何靠近者的猫。和上次一样,那神情只在她的瞳孔里停留了不到半瞬,她便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助理模样。她朝姚哲敏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拜托您了,姚女士”,又看了蒋涵沐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姚哲敏读得懂那个眼神里的意思,那不是针对她个人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本能的、领地性的警觉。一个突然出现在蒋涵沐身边的旧友,一个在助理不得不离开时被临时征召的“替代者”,汪思姝在评估她,在判断她对蒋涵沐的影响力,在确认她会不会成为某种“威胁”。至于这个“威胁”具体指什么,姚哲敏没有深究,也没有点破。她甚至没有问蒋涵沐,她和那个漂亮得像人偶一样的助理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些事,不需要问。至少现在不需要。
那天下午,姚哲敏正在片场的角落里帮蒋涵沐整理第二天通告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
邹卓的案子,在她在巴黎的时候就已经开庭了。因为工作原因她本人无法到场,现在判决下来了。
“姚女士,判决下来了。8个月实刑。但邹卓那边态度很强硬,已经提出要上诉。不过,我收到了她父母那边通过律师递交的和解协议。”
和解。
姚哲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不远处正在吊威亚拍一场打戏的蒋涵沐。她记得很清楚,在和邹卓交往的那段时间里,她们并没有正式见过双方父母,但从日常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邹卓的父母都在体制内工作,且都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角色。这个判决结果对普通人而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对邹卓家来说大概很难接受。姚哲敏不确定邹卓的父母是否清楚他们女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不确定他们对此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护犊心切,还是出于对家族声誉的考量,又或者两者兼有。
她站起身,离开了片场那片嘈杂的区域,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姚女士,您是准备接受和解,还是继续应诉?”赵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一把没有情绪的手术刀。
“不可能和解。”姚哲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二审最终判决之后,她就没办法再上诉了吧?再打一轮,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大于百分之九十。”赵律师的回答没有犹豫,“我们这边的证据链非常充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庭上适当暗示邹卓、您,以及那位美籍的女士之间存在的关联。”
赵律师一直知道祝岑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直接提过祝岑的名字,永远以“那位美籍的女士”来指代。关于这一点是否要在庭上明说,早在最开始的阶段赵律师就曾有过暗示,但当时被蒋涵沐拒绝了。蒋涵沐虽然现在是艺人,但她当年也是华东政法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所以她不认可这种做法。而且那个时候,姚哲敏还是s市一所重点中学的英语教师,她有社会形象需要维护。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保不齐会有人拿这种事做文章。
但姚哲敏现在不介意了。她早就不在意了。
“好的,赵律师。这件事就全权交给您和您的团队了。”她顿了顿,“麻烦您控制一下时间,我一年内大概率需要出国定居一段时间,担心周期拖得太长。”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赵律师应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
姚哲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她忽然觉得,国内的事情好像终于开始一件一件地收尾了。邹卓上诉又怎样?一审能赢,就是好消息。如果能赶在去纽约之前把这一切都彻底了结,那么她或许才有底气对自己说,你是真的准备好了。
回到片场的时候,蒋涵沐正好下戏。
她一边揉着被威亚吊了整整一天的腰,一边龇牙咧嘴地朝姚哲敏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妈的累死了”五个大字,但看到姚哲敏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蒋涵沐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怎么了?你是不是看我上一天班吃瘪很开心?”
姚哲敏一脸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你怎么看起来心情这么好?”蒋涵沐上下打量她。片场乱哄哄的,场务在搬道具,几个演员在对台词,远处还有人在调试灯光。姚哲敏拉过蒋涵沐,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自己的话清晰入耳。
“下午赵律师给我打电话了,胜诉了。”她顿了顿,“虽然邹卓那边上诉了,她爸妈也私下找律师跟我们谈,意思是想和解。”
蒋涵沐眨了眨眼。她当然比姚哲敏更能听懂这些判决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个结果放在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案子里已经不算轻了。但邹卓家要上诉,还要私下递和解协议,这里面的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算是个好消息。”蒋涵沐点了点头,“你问了赵律师二审胜诉的希望大吗?”
“问了。她说大于百分之九十。”
“那她没问你打不打算接受和解?”
“没有。”姚哲敏说。
“也是。”蒋涵沐一屁股坐进自己的专属椅子里,又拍了拍旁边那把折叠椅,示意姚哲敏也坐下,“你要是能接受和解,也不可能跟她耗两年打官司了。挺好的,姐妹我祝福你。如果能在你去纽约定居之前把这些破事都处理干净,那完全是好事一桩嘛。”
姚哲敏在她旁边坐下,折叠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转头看着蒋涵沐,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涵沐。”
“谢个毛。”蒋涵沐摆了摆手,从桌上那盒小番茄里拈起一颗,“我只是给你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律师而已,又不是我替你打的官司。你要谢我的话,不如什么时候等和祝岑复合了,带她一起来请我吃饭呀。顺便我来开一个家属版粉丝见面会,嘿嘿嘿。”
她说完,把手里的小番茄熟练地往上一抛,仰头接住,腮帮子鼓了一下,汁水从嘴角溢出一丝,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那你要不要今天晚上就回去?”蒋涵沐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和你爸还有董事会谈一谈纽约办事处的事?邹卓那边你也再上点心,毕竟早点弄完早享受嘛。”
姚哲敏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蒋涵沐这会儿完全不是银幕上那个冷艳疏离的女明星,就是一个蹲在椅子上吃小番茄、吃到嘴角流汁还浑然不觉的普通女人。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笑意没有浮上嘴角,而是沉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