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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轮到明洛沉默了,抓着她的手臂,久久没有放开。

贺兰瑄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轻、更虚:“公主会不会……也听到了这些话?她会不会,也信了?”

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神情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快要碎裂的惶然。

鸣珂心口发堵,他压着愤懑,语气关切地安慰道:“公子,您多心了。公主绝不是那样的人。她行事向来爽利,若真的心里有疙瘩,早就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您,不会这样半遮半掩、让人难受。”

这句话并没能彻底解开贺兰瑄的心结,他声音干哑,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疲惫与无措:“可是若不是因为这个,昨夜公主为什么不肯留下?”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沉了下去。

鸣珂怔了片刻,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能给出什么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或许……公主另有顾虑吧。总之,她那样机敏理智的人,断不会因外头的几句流言蜚语就心生动摇。”

她骄躁任性的公主,却用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我今天是过分了,让你操心了。”

明洛意外地抬头。

萧绥把她的手拨下,往里走去:“好了,去备水吧。”

走到里间灯火模糊的地方,萧绥看到那只眼睛圆润的猫。猫蹲在帐幔一角,几乎与周围陈设融为了一体。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眸。

萧绥的心为之触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拨开帐幔。猫的目光随帐幔波动,歪着头看她的手掌落下来,落到他的脑袋上。

猫被公主摸着脑袋,慢慢地眨眼。公主拢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贴上了她的腹部。公主的腹部柔软温暖,贺兰瑄安静地回视着面前的魑魅魍魉,竟不觉得冷了。

贺兰瑄低着头,手仍搭在膝头,长久地不言不动,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那句流言像根倒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越是不想碰,越是疼得厉害。

屋中静极了。鸣珂原本还想再劝几句,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只悄悄叹了口气,索性不言不语地陪着他。

烛火在檀香味里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一明一暗。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瑄抬起头。他的目光怔怔的,似是从极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念头。半晌,他轻声开口,语气若有若无:“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

鸣珂一愣,显然没听明白:“主动?”

贺兰瑄没再往下说,只抿了抿唇,将头沉了回去。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着,不知不觉间,他的脸颊浮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是她的东西,她要他生,要他死,都是应该的。取用他,把他当药当玩具都没有关系,但是,也可以有关系。他可以死掉,不是一定要承受这份痛苦。

生活平静了两日。

朝廷上有大臣提出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明显这是太皇太后自己的意思。几方势力为此争论不休,萧珏进出了仁寿宫几次,每次都与太皇太后闹得很不愉快。

总的来说,支持太皇太后的人居多。毕竟自从先帝病重,朝野就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新帝登基以后,更是迅速滑向了混乱与失序。太皇太后母族势大,她本人一向宽厚仁和,先帝年轻时,她也有过垂帘听政的经验,对维稳很有一套。唯一缺陷,是年纪实在太大了。

这些都与萧绥没关系了,她是待嫁的公主,有心情便去仁寿宫跟老人家请个安,没心情就窝在凌霄殿看书喝茶,心思渐渐从繁芜的权势斗争中退出来,转向了别处。

内府在给她备下的嫁妆中,藏了一套压箱底的避火图。萧绥让明洛拾出来,摊开来给她研究。萧绥看过觉得一般,丢了放大镜,不满道:“画得丑死了。”

夜风携着寒意,从御道两侧的宫墙缝隙间缓缓流过。萧绥顺着宫道缓步而行,脚下的金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耳畔,元璎的话仍在回荡,如梵音入心,沉而不散。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近乎剖心的坦诚,不似权场常见的暗语与虚辞。

若不是出于真心忧虑,连亲生母亲都未必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这便是元璎,从不遮掩,也从不躲闪。当年她以一己之力撕开了大魏旧制的天幕,以女子之身登基,权倾朝野。

当时她周围的反对声如山,却仍砥砺而行,一步步稳住局势。为了整合朝臣、拉拢势力、巩固地位,她以婚姻为手段,以后宫为筹码,与各方权贵缔结姻亲。

原因无二,在这座高墙深宫之内,感情从不是依靠,唯有利益才能长久。

她竟然在猜哑巴的心思。他能有什么心思?他该有心思吗?可是回想起那次他突然的发笑,她心里很不舒服。

他笑起来格外漂亮,细碎的烛光倒映在那两颗眸子里,有别样的光彩。她曾经以为那双眼睛是一对美丽的石头,那一刻才知道是明珠蒙尘。那个笑一定有嘲笑的意思。

萧绥表情冷下去。倒要她来猜起他的心思了。焉有此理。

“不喜欢,收起来就是了,怎么还看生气了呢。”明洛好笑地把图收起,将冒冷气的冰浸荔枝膏水往她面前推推,“脾气大得很。”

萧绥端起膏水喝了,一口气喝到一半,停下问:“还有吗?”

“有,公主开口,要多少没有?如今是太皇太后管着前朝后宫。”

藩王、勋贵、世家子弟,因着一纸婚约便从敌对化为盟友,原本互不相容的势力被迫拧成一股绳,共同维系着元氏的江山。

这些道理萧绥都明白,然而越是明白,心头的苦涩便越重。

若真要如元璎所言,以利益为纽,以地位为锚,牺牲情感与忠诚,那她与元祁的结合,也不过是一场延续旧制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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