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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绥!”他声音里带着颤,唇角又带着抑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挨近她,像要确认这一幕不是幻觉,“你醒了?”

萧绥静静地凝视着他,微微翘起唇角,鼻腔里滑出低低地一声“嗯。”

两日来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牵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贺兰瑄胸口骤然一松,鼻尖发酸,眼眶也随之泛起一阵温热。

早膳端来,素漆食盒内仅一碟奶酥卷,两碟时应菜蔬,一碗梗米粥。虽然正当孝期,按礼应该朴素膳食,但寡淡成这样,连点鸡鱼白肉都没有,显然已经不能符合天家“克己而不伤身”的守孝规制了。

萧绥跪到先皇画像前,明洛还在摆香,她就动了筷箸。父皇生前那么疼爱她,当然不会计较她这点“不孝”。他也知道,小映绥向来是知礼却不守礼的孩子。

少女百无聊赖地搅着碗里的粥:“我想吃肉了,父皇。”

他一死,他们连肉都不肯让她吃了。这就是所谓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好比一条死了主人的宠物呢。主人在时谁见了她都要顶礼膜拜,主人一死,新主子说要踢她的饭盆就能踢翻。所以其实她从来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只有那个拿了传位诏书的萧珏吧。

该说母妃聪明吗?她疯癫一世,最后却知道要拼死生一个龙子。龙子至少有当主子的资格,不像公主,做她的母亲,和做一个卖猫卖狗的商贩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忍不住挪得更近,声音里带着颤意:“阿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了吗?”

不等萧绥开口,他自顾自地续道:“前方刚刚传来消息,孟将军带兵收复了裕兴关。现在我们不仅是守住了凤陵,连裕兴关也收了回来……是大捷。”

这句话像一缕清风,将数日以来萧绥的压力与阴霾一扫而光。她唇角缓缓勾起,眼底浮出一抹安然的笑意。她很清楚,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情势下,孟赫仍能稳住大局,带兵克敌,全部仰赖他身为老将,多年磨炼出的心态与本事——沉稳、果决,永远那么令人安心。

她呼吸缓慢,抬起手,动作略显迟缓,却还是拂上了贺兰瑄的后脑,指尖微微摩挲着那一头蓬乱的发丝。目光定定凝着他,眼神温沉而复杂。

贺兰瑄被她这样盯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你……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萧绥眼神没有移开,平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当时在水边,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公主啜饮一口,平静道:“今晚把谢家小儿杀了,不许暴露。”

小猫点了头。

公主却有点不放心。萧珏不会善罢甘休,任平不会允许自己屡屡受挫,而小猫,昨晚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这于她而言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就像看见一直稳固着的堤坝出现了一个缺口。她问他:“再失败的话,怎么办?”

小猫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不会。”

公主懒得看。

再失败的话,当然是再去、再杀。如果被捉住,那就咬破舌下的毒囊自尽。而她,既然落败,那就暂时妥协,该嫁就嫁,无非是换个耳目更多的地方继续受软禁。她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活着,就有将来。

贺兰瑄一愣,眼皮轻轻一掀,喉结上下滚动。他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头一点点靠近,额头抵上她的肩颈。鼻息炙热,拂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他闷声开口:“阿绥……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话出口时,他双臂已经环住了她。萧绥微微一怔,随后缓缓阖上眼,任他这样抱着,心口却在一点点发暖。

良久,贺兰瑄微微抬头,额角还抵在她颈边:“饿了罢?这几日你什么都没吃,只靠参汤吊着气,我去给你弄些好克化的汤水,你吃下去才好受些。”

萧绥眼皮微阖,轻轻一点头。

贺兰瑄扶着床榻坐起身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她。正式离开前,他忽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胸口酸涩得发紧。下一刻他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触感只是匆匆一掠,像风掠过水面。萧绥偏头看他,他见状慌忙抿紧唇角,笑微微的快步退了出去。

他这一出去,营中立刻又沸腾了,萧绥醒来的消息瞬息传遍。

不过她还没想好失去了他这么好用的杀器以后,怎么培养出比他更好的下一个。他是天时地利的产物,当年她隆恩正盛,要什么父皇给什么,修筑暗阁、广揽天下清奇根骨、以血喂器……耗费七年,死了三百备选者,只养出他一个。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他还是别输。

萧绥点点旁边的案几:“赏你的。”

另一盏茯苓露。

小猫跪受恩泽,捧过了碗盏。

萧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的,偶尔瞥一眼他。挂着白幡的厅堂阒寂无声,阳光透柱而入,他的影子在她的脚边。

当中最激动的莫过于沈令仪。她听到消息,立刻冲进营帐。人影一扑,整个人趴在萧绥榻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绥被她哭得脑仁直疼,眉头紧紧蹙起,忍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好了好了,别哭了,吵死人了。”

沈令仪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和灰尘糊在一块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次……这次我险些就成了罪人。”

萧绥用眼角斜睨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早就说过,会和你在凤陵见。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引开追兵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罢?”

沈令仪泪眼朦胧地抬头。

萧绥看着她那副委屈兮兮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若真把性命看得那么草率,早死过八百回了。哪还能活到今天,让你在这里哭天抢地。”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调转话锋,“裕兴关那边如何了?一切可都好?”

茯苓露只是寻常甜水。

猫在看碗里自己的倒影。萧绥又饮一口,再抬眸就看到猫把面罩抬到鼻梁上,抱着盏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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