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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今想来,自己当时实在应该坚持离开。

若能早早离开,便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祸事,萧绥便不会因他之故,私闯台狱,最终落得罢官蒙羞的境地。

她是堂堂靖安公主、镇北军统帅,本该万众仰望,如今却被他牵连至此。来日自己再以那副不良于行地模样出现在她身边,少不得会为她惹来更多的非议与嘲笑。

想到这里,他喉咙一紧,泪意愈发汹涌,浑身都被一种压抑的痛楚紧紧攫住。整个人蜷缩着,像是一叶孤舟,被推搡在无法靠岸的风浪里。

第45章霜重有花开(四)

一连数日,天空明澈无云,风声渐和,已显出春回大地的气息。檐角上的残雪化作清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痕。

萧绥推门而出,行至院中柏树下,尚未立定,便听得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回首一望,见来人是陆曜。

陆曜一袭黑衣,在四周苍茫的雪光衬映下,更显锋锐干练。他疾步至前,拱手一礼:“主子,有消息了。”说着,双手呈上一封信。

萧绥伸手接过,轻轻将信纸抖开。

话音落下,贺兰瑄猛然顿在原地。宽厚的肩膀好似一堵高高大大的墙立在那里,半晌,他无言的转过身,隔着车身,遥遥面对了萧绥。

萧绥说不清他脸上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只是觉得平静过了头,反倒是透出些压抑。

所以,他们的久别重逢没有欢呼雀跃,没有喜极而泣,更没有相拥在一起。往前十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让他们失去了彼此感知的能力。

过了许久,及至贺兰瑄认为自己彻底镇定下来时,才缓步走上前,停在萧绥两米开外的位置。他的胸口隐隐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的攥握成拳,手指伴着黏腻的汗水不断地相互摩挲:“萧绥?”他鼓足勇气正视着萧绥,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末了却是难以置信般的又追出一句:“萧绥?”

的确,萧绥这些年变了不少,她再也不是贺兰瑄记忆中的那个“小胖丫头”——一米七的个头却一百斤不到,瘦成了一副薄薄的骨头架子,拿叶昕的话来讲就是“没个人样儿”。好在她五官长得好,大眼睛高鼻梁,单挑出哪个都经得起推敲,因此怎么看都落不到丑的地步。

萧绥仿佛惭愧似的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贺兰瑄张了张嘴:“你……你这是来旅游还是……”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区大门。小区名叫“1号公馆”,是B市有名的高级公寓,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就好似一座座山峰,像贺兰瑄这样的普通人只能仰望,难以企及。贺兰瑄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还是回家?”

萧绥垂下眼睑,淡淡道:“我刚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住在这儿。”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怎么去美国了?”他的声音很轻,低着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萧绥依旧听的真切。她目光深沉的看向贺兰瑄,眼神中突然洇出一丝委屈。

诚然,她有充分的理由委屈,因为如果不是贺兰瑄当年如人间蒸发般的突然消失,自己又怎么会别无选择的追随父母,远赴异国他乡。

十六岁的少年,高考在即,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能消失的那样彻底?

这个问题在萧绥的心里徘徊了很久,至今整整十年,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将这个疑惑解开,没想到老天爷眷顾,竟让他们在此时此刻异地重逢,并且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

这天赐的缘份既令萧绥激动,又令她充满感伤。

话音未落,贺兰瑄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去掏手机,在接听前的一刻看了萧绥一眼。

“喂?”贺兰瑄道。张博洋这个名字惹得萧绥一阵烦闷,她坐起身,手指贴着头皮向后捋过去,疲惫的身体躬成一支“虾米”:“他不知道。”

陈梅砸吧了一下嘴:“你这孩子!你俩眼看着就要定婚期了,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人家?”

萧绥沉吟片刻,一双眼睛怔怔的看向地毯上的玫瑰花纹,声音平静到毫无感情的地步:“什么婚期?我不会跟他结婚。”

陈梅心头一惊,小心翼翼的发问道:“怎么了?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喂!”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人家送货的正等你签字呢,在店里坐了老半天了。”

贺兰瑄一拍脑门,后知后觉的匆忙应声道:“这就来这就来,等我五分钟。”说完,急急挂下电话,回过头愣愣的看向萧绥。

萧绥心领神会:“你去忙吧。”

贺兰瑄低头打开手机上的通讯录:“你电话是多少?”

萧绥轻声回答:“我刚从国外回来,用的是国际漫游,过几天就会停掉,暂时还没来得及去办本地的电话卡。”

贺兰瑄的神情难得显出几分慌张:“那……”他手忙脚乱的将身上的口袋全摸了一遍,想记下自己的手机号,却终究是没能找到半张纸片。

萧绥伸出手臂,将掌心摊在他面前:“写我手上吧。”

贺兰瑄怔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与记忆中的某一处重合,瞬间将他拉回到十多年前。

他记得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萧绥从小个子就高,自己也没低过,所以每次老师一排座位,两人总能成为同桌。再加上当时彼此家住对门,上下学时常走在一起,所以时间久了,在旁人的印象中,他们被顺理成章的匹配成对,“同桌”这层关系,便从小学一路保持到了初三。

而学生时代的萧绥有个毛病,这毛病顽固至极,就是不写作业。不是不想写,而是莫名其妙的就是不知道、没印象有过这么一回事,为此被叫了好几次家长,直到有一回她爸因为这个打了她一顿,贺兰瑄终于是于心不忍,担负起了替她抄作业的任务。

偶尔遇见找不到纸的情况,贺兰瑄便拉过她的手,把字写在她手心里,如此几次次数多了,贺兰瑄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仿佛她的手归入了自己的身体,成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没有矜持,没有隔阂,可是如今,怎么反倒是小心翼翼,不敢上前了呢?

贺兰瑄尽量避免自己的手触碰到萧绥,因此手底下把握不好力道,字迹深一笔浅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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