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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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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良耳中一鸣,突然觉察出自己的失言,天主教堂里才会有的彩绘样式在他的手心里打了皱。此时他尚且不是周家的主人,他的爸爸亦尚在人世,且眼前的这个女人也曾是周峥意图娶进家里的姨太太,如果不是这些阴差阳错,他合该唤她一声六奶奶。

那么,讲那番话的时候,他是希望这个人以何种身份留在周家呢?

周怀良暂时厘不清,于是很快便觉着自己说出这样无厘头的话来是无礼、是不合规矩。他分明鲜少有这样思维紊乱的时刻,也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煞气。

“抱歉,你是逃婚出来的,应当不大想要回去。”他的眉头一瞬打结,下意识抬起挂着针头的手去揉捏眉心,于是那点红色的血线便又吸进去一截。

程筝的思虑心倒不甚严重,毕竟她自己也常有胡言乱语的时刻,也实在不觉得这样的话有甚么值得说抱歉的。

“不必在意。”她几乎是将周怀良当作她的最大恩人,还很要贴心地将他的已经青紫的手拉下来放在床沿,头稍稍低下去一些,查看软管里头的血是否滴了回去。

默默叹出一声后,程筝似笑非笑道:“良少爷为人似乎过分严谨了些,偶尔心直口快说错几句话,也并不妨碍什么。”

军用医院二层楼一溜的红木窗框,玻璃窗泛着淡淡的乳青色,大红的窗棱仿佛西洋油画框,将外头的灰瓦黛砖一并抹入这副凄清的画作。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温凉的柔意,将他起了翘的贴布复又贴得更牢了些,程筝似乎想起些往事,玻璃珠似的眼里闪出星点笑意:“这样倒使我觉着你像个有生命的人了。”

一壁讲说,她一壁玩闹似的用那一点红指甲尖轻轻地挠他手背上的贴布,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周怀良却无端颤了颤眼睫。

他静静问:“你觉得我先前没有生命力么?”

程筝收了她的手指了,揣回那件靛蓝色袍子里,很要苦恼了一会子,苦大仇深地皱起她的脸来,道:“良少爷,我倒不像你,我时常会说些冒犯人的话,那我便直说了。”

她直勾勾打量他眼下的青,瞧着他的病床,瞧着他手背扎穿的针眼。

“你一直为旁人殚精竭虑,替你的父亲、你的逃跑的上级收拾一切。你夜以继日,将自己折腾进医院里,那你自己呢?”

“不作为良少爷的周怀良,究竟喜欢什么呢?”

钟盒不再发出响音,杨树花在大红的窗棂边聚拢,她呼吸的轻音漂浮在不甚明亮的电灯光线里,医院楼下沿街种植着成排的小洋梧桐,灯光将她的衣裳照得极透,仿佛一块天然的蓝色水晶。

然而周怀良对这般华美的景象待看不看,他似乎愣住了,木讷地咬起字来:

“我?”

“我么?”

从作为“周家长子”出生的那一刻起,周怀良便明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期望总是最多的。

念书时他事事最优,上战场时他从无败绩,除了“为周家争光”之外,周怀良没有其余任何的信念,因为家中只有两个亲生的孩子,然而他的弟弟是个病秧子。

周峥总说周怀鹤是短命鬼,周家的一切希望还是寄托在他这个顶梁柱身上。他的父亲叼着烟枪,他的母亲喜爱在麻将桌上窃窃地与那些富太太谈论丈夫早死的话题。

周怀良自出生起便被剥夺了犯错的权利,他是这个家中唯一的决定性人物,他必定时刻保持清醒,恪守一切准则不致让自己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然而此时此刻,他看向程筝,缓住了呼吸。

周怀良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逃婚、她明晃晃地招摇她的坏、她总做一些超脱常理之外的事情,总说一些使人厘不清头绪的话语。

程小姐,说错话也没关系,像你一样横冲直撞地犯错也没关系么。

程小姐,人为什么可以像你一样不听话呢。

程小姐,你为什么不守规矩也能让别人喜欢你呢。

程筝。你觉得一个被家庭教化到毫无招架之力的人,应该喜欢什么才好呢。

此时此刻程筝对于周怀良的空白并无理解,单是肯定了他的话,叫了他的名字:“你,周怀良。我认识你这些时间,你单是为着别人的事情奔波,你没有想要的东西么?我可以为你要来么?也当我还你的恩情了。”

“我”想要什么……

不是周家的大少爷,单只是身为“周怀良”的“我”,想要什么?

久久地,周怀良定眼瞧着她,仿佛灵魂有短暂地抽离,他的思绪变得空白,像身后那块乳青的玻璃,其上只印有一张模糊的脸,然而周怀良面对着她,却瞧清了她脸上的每一根绒毛,比医院的玻璃映照得更为清晰。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了,他的脑中阵阵嗡鸣。

从未有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是这样得不威严,是这样得轻。

“将你这件蓝色的袍子送给我罢。”

单薄的眼皮轻轻地阖上。

“我或许想要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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