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示(第1页)
算瞎子的小摊用黑布遮着,掀帘进去,里面充斥着甜腻的糖油饼味。烛光幽微,桌面摆放的卦文龟甲亮得反光,分不清是因为沾染油渍还是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挲。
“这个竹编物件的主人,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算瞎子披衣起身,摸索着摆正天地盘,“约摸七十年前,西北方向,死于高空坠落。”
谢不能凑过去看:“如何推得?”
算瞎子奇道:“因为后面算不出来了呀!这人如果活着,后面发生过什么事情,以我的能力,怎么会看不出来?”
谢不能问:“若是对方有意隐匿,或被更高明的手段所遮掩,又会如何?说来惭愧,不久前,我与此人当面交谈,顺手为她起过一卦,是福泽深厚、富贵双全之象。”
算瞎子空洞的眼睛循声转过来:“你若信不过我的能力,不如再付一份卦金,让我替你看看,供你验证真伪。”
谢不能记忆全失,哪里能验证什么真伪?他连占卦算命所需要的基本信息都无法给出。
他无奈道:“我面容有缺,不便暴露于人前;我的生辰八字、出生场地、真实名姓,皆不明朗;我还漂泊四方、居无定所……”
“都不需要。”算瞎子道,“给钱就行。”
谢不能摸出一枚金钱:“实非我刻意为难。”
算瞎子利落地接过那钱,垂首沉思片刻,便开口道:“你的生命里,有五场大劫,如今已熬过四劫,只差最后一劫。”
“第一劫,在一个很幽闭的地方。身边人对你起杀心,而你毫无防备。幸有天外来客心生怜悯,持锋刃至,为你破开一线生机。”
“第二劫,在极寒高山上。你与人斗法,战败重伤,昏迷不醒。幸有机缘巧合出现的宝物护体,方才免于一死。”
“第三劫,在人声鼎沸之处,有人刺杀你。你有所察觉,可惜身手不敌。幸有许多热心人相助,为你驱逐行刺者,再替你疗伤救命。”
“第四劫,在一片昏暗密林里。这是最凶险的一劫……你的命火几近熄灭。真奇怪,我分明看见有人替你收尸,一转眼,你却出现在苍茫雪地间。”
谢不能心头一动。
他不动声色,只问:“看见?”
算瞎子道:“他们说,我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女孩儿,所以能感知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是青琅的朋友,又通晓占卜之术,我倒懒得瞒你……上天怜我眼盲,给我这份机缘,让我能通过别的方式‘看见’。我触摸你给的金钱,在脑海中重复想要知道的、关于你的故事,便能‘看见’相关的画面。若你有更多信息能供我去想,两相搭配,或许还能‘看见’更多。”
谢不能道:“真是奇妙。”
算瞎子道:“我初得此招,亦觉玄妙非常。若非百年以前,我偶然路过扶薰谷……”
青琅的刀鞘轻轻点在算瞎子肩头。
算瞎子抬手搭住刀鞘,笑笑:“无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我遇见那般机缘,已算堪堪入道,却没额外得到什么毁天灭地的能力,只得一副平平无奇不再成长的皮囊,还害得你们总把我当成阿梅那样的小孩。”
青琅的视线转而落在谢不能身上。
只听算瞎子道:“我是北水道人,幼时身体康健,并不是什么瞎子。百年前那日,冰雪封天地,家里口粮短缺,我作为灵力最强者,理所应当外出搜集,找寻那些天道赠予求道之人的礼物。”
“途径扶薰谷,我见谷外寒风朔雪,谷内却春意盎然、百花盛放,便生了进去讨些口粮的想法。虽说修行者重在自力更生、贵在意志高洁,但……疲劳时候,人总是更容易不坚定。”
“谁料还未入谷,我先在界碑外捡到一个血淋淋的凡人!苍天大地呀,凡人居于平州,受燕婧庇佑,怎么会到修行者的地盘来?莫非是去扶薰谷求药救命的?我连忙带上此人,往扶薰谷深处去。”
“……可惜被守门的学生拦住了。他们很是礼貌客气,只说扶薰谷近日不便待客。我看得懂,扶薰谷有医圣坐镇,千万里外的高手都会备好厚礼前来拜见,他们肯定懒得多管我们这些无名之辈的闲事儿。我先前头昏脑涨,还想向扶薰谷求些口粮,还不自量力地唾弃自己懒惰……事实上,这事儿轮不到考虑我懈怠与否,得看扶薰谷仁心与否……不,是得看他们得空与否。”
“还怪我心地太好,把这凡人带回家了!我们修行者,小伤小痛,灵力运转几周天便好了;若是重伤濒死,多半直接魂飞魄散,干净利落。谁还真研究过怎么救治一个脆弱的凡人?我姐姐自告奋勇,要给人家放血祛邪,结果长针一刺,那人呼吸都停了!血水飞溅,糊了我一脸,落到我的眼睛里,疼痛刺骨!”
“那就是我的机缘。”算瞎子仰起头。
“那凡人,不是一般人。他可能是扶薰谷的药人,可能祖宗十八代里有得道高人的血脉……第二天一早,他便消失无踪了,我无从调查。而借着他的血,我获得了与他相似的力量……典籍里说,这种力量叫作天示。通过意念与一定的媒介,可以让天道为我展示过去、预示未来。”
天示。
谢不能心念急转,又见算瞎子转过脸来,向他笑笑,语气飘忽:“不必过多猜测,我并无其它想法,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到了该被你知道的时候。这世上,何事在何时被何人知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而我,不过遵循与接受。”
谢不能问:“最后一劫,又是如何?”
算瞎子道:“先来说说前面四劫算得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