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花(第2页)
“属下……不敢。”
沉璧重新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属下身上有血腥气,怕冲撞了娘娘。陛下的话已带到,属下告退,请娘娘早些歇息。”
他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沉璧。”
纪成玉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皇后的威压,只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温和与执拗。
“这深宫里的血腥气还少吗?前朝后宫,明枪暗箭,本宫若真怕冲撞,便做不得这个皇后了。”
她将茶盏又往前递了半分,几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沉璧冰冷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你拿着,这是命令。”
沉璧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双手,极为郑重、又极为小心地接过了那只白瓷盏。
茶盏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甜辣的姜枣香气,竟然比任何名贵的伤药都要管用,一点点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纪成玉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
自从入宫后,除了原先带着的自己人和沈昭,她见的最多的人就是沉璧。
她知道沉璧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沈昭最锋利的剑,是最沉默的盾,在西山围场,在曾经、未来,无数个看不见的暗夜里,他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沈昭挡下致命的刀光剑影。
她看着他右侧颈侧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痕,那是前几日秋猎时留下的新伤,伤口周围有些泛红,显然是没来得及好好上药,又被雨水泡得发了炎。
“你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把自己弄这么糟糕。”纪成玉眉尖微蹙,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叹息,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沉璧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头垂得更低。
“属下的命,是先皇后给的,也是陛下的,能为陛下赴死,是属下的宿命,亦是属下的本分。”
他答得毫不犹豫,字字铿锵,却像是在用这些冷硬的教条与束缚,死死压抑着心底某种不敢见光的悸动。
纪成玉听着这番话,垂下了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苦笑。
“是啊,你们都是这般。”她轻声呢喃,不知是在说沈昭,还是在说沉璧。“总是把命看得很轻,把责任看得很重。”
“可是沉璧,剑若是断了,执剑的人也会伤心,你的命虽然属于陛下,但你的痛,是你自己的。”
她没有再劝他喝药,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转身走回了泥炉旁,从一旁的红木匣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放在了桌案边缘。
“前些日子我剪花枝时伤了手,太医院就新配这副玉露散,治外伤极好,不留疤,你走的时候带上。”
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属于皇后的端庄与平静,“喝完茶便去歇着吧,明日,这宫里怕是又要起风了。”
沉璧站在珠帘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纤细柔弱、却又宽容到仿佛能包容万物的背影。
他仰起头,将那盏已经变得温热的姜枣茶一饮而尽,甜辣的滋味顺着喉咙滚入胃里,烧起了一团难以熄灭的火。
他将空了的茶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个白瓷药瓶。
药瓶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属下……多谢娘娘恩典,望娘娘喜乐绵绵,福泽千年。”
沉璧无声地叩了一个头,随后起身离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