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甘(第2页)
沈昭气得双眼发红,她咬着牙,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起伏,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陆衍,你是不是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你把自己的命当成什么了?要挟朕的筹码吗!你以为朕会在意你的死活?”
“臣……不敢。”陆衍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虚弱的喘息声擦过她耳畔敏感的肌肤,“臣只是……太苦了。”
“陛下不知道,那些黄连苦得臣五脏六腑都在疼,臣若是不来找陛下,怕是今夜就要疼死在王府里了。”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沈昭的眼眶酸涩得发胀,她恨不得立刻将这个疯子推开,让他滚回他的摄政王府自生自灭,哪怕死了也别赖她身上。
可是,当她的手触碰到他大氅下那片湿腻温热的鲜血时,狠心推拒的动作却怎么也做不出来。
那些血,顺着他的里衣,一点点渗透进了她月白色的常服里,将两人紧紧地烙印在了一处,红得刺目,红得灼心。
“沉璧!”
沈昭认命了,深吸了一口气,偏头朝殿门外喝道,“把你的药箱拿进来,不准惊动太医院任何人。”
门外的沉璧应声而入,动作极快地将药箱放在内殿的案上,随后垂下眼眸,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还默默贴心地将殿门死死合拢。
偌大的未央宫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走,去榻上。”沈昭冷着脸,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架着陆衍,一步步朝着内殿的软榻走去。
陆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常年习武的身躯沉重无比,可他却偏偏像个失去了骨头的废人,任由她拖拽着,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始终死死扣着她的手,生怕她把手抽出去。
十指交缠,严丝合缝。
好不容易将他扶到榻上坐下,沈昭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刚想抽回手去拿药箱,陆衍却猛地收紧了指骨,哪怕此刻他虚弱得连唇色都透着灰白,那股子执拗的劲儿却分毫不减。
“松手。”沈昭居高临下地瞪了陆衍一眼。
陆衍靠在软枕上,仰起头看她。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的桃花眼,此刻因为失血和高热,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配着他那张惨白俊美的脸,竟平白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脆弱感。
“不松。”他微微喘息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无赖的笑,“松了,陛下就又要始乱终弃,把臣丢下了。”
“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朕若是不管你,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未央宫?”
沈昭冷嗤一声,随后抿紧嘴唇,索性用另一只手一把扯开了他身上的黑色大氅,随手扔在地上。
大氅落地,陆衍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白色里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因为他这一路的奔波和用力,彻底崩裂开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纹理蜿蜒而下,画面触目惊心。
沈昭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痛了一下,酸胀不已。
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却不可抑制地冷了下去,“陆衍,你这是在用苦肉计逼朕就范?”
“苦肉计?”陆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牵扯到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他看着沈昭的目光却愈发灼热,“若是能让陛下心疼哪怕一瞬,臣这苦肉计,便用得值了。”
“你做梦。”
沈昭毫不留情,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快步走到案前,打开药箱,她拿出剪刀、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动作利落。
她脸上的表情更是冷静到了极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陆衍的一场美梦。
沈昭端着铜盆走回榻边,虽然冷着脸,但手下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她用剪刀地剪开了他沾满鲜血的里衣,将那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温热的湿帕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沈昭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嘶……”当烈酒触碰到崩裂的皮肉时,陆衍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现在知道疼了?”沈昭瞥了他一眼,嘴上仍旧不饶人,但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地放轻了一点,“从摄政王府走着进宫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陆衍没有反驳,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昭。
她就坐在他身侧,微微俯着身,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紧抿着唇,虽然嘴上说着最刻薄无情的话,可那双拿着药棉的手,却在擦拭到伤口时本能地放轻了力道。
本该高堂之上、远在天边的人,此刻近在咫尺。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