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第3页）

那时的沈昭才七岁，头上戴着稍显沉重的翼善冠，明明是九五之尊的打扮，此刻却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刚刚被母后训斥了。

因为她在走路时步子迈得小了些，因为她说话的声音不够洪亮，因为她还没学会看人时用逼视的目光，因为她看见一只受伤的麻雀时露出了不该有的怜悯。

庄懿皇后掐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一遍遍地灌输着那些冷冰冰的教条：“你是皇帝！是大楚的天子！你是女子的秘密要瞒天过海，你怎么能这般软弱？！”

她好疼，也好怕。

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死了，就要她来穿这身不合身的衣裳，就要她在那群即使跪着也比她高的大臣面前装模作样。

“呜呜……”

小沈昭死死捂着嘴，委屈几乎快要将她淹没，她不敢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喂，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怎么躲在这里哭鼻子？”

一道清脆爽朗的少年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那天天气太好，阴雨绵绵了数十日，十二岁的陆衍憋得心慌，干脆逃了太傅的课，原本是打算在这没人找得到的假山顶上躲躲清静。

结果眯着眼享受了阳光没一会儿，隐隐约约的，下面传来细碎的哭声。

陆衍皱了皱眉，探头望去，只见假山的缝隙里，缩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小团子。

那是刚登基不久的小皇帝，沈昭。

平日里在前朝板着小脸、装得老气横秋的小陛下，此刻却摘了沉重的翼善冠，抱着膝盖，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心里痒痒的好奇，便开口逗弄。

下面的小沈昭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她目光所及的假山顶上，一个锦衣少年背着光散漫地坐着。

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手里还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巴草。

是陆衍。

那是还没有经历家破人亡的少年陆衍。

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般阴鸷深沉的模样，锦衣玉带，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矜少年。

陆衍看着底下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在那小团子面前。

“哟，这不是陛下吗？”他虽是在行礼，语气里却没什么敬畏，反而带着几分好奇，“陛下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若是被太傅知道了，可是要打手板的。”

“怎么哭了，是有谁欺负你了？”

小沈昭慌乱地擦着眼泪，想要摆出帝王的威严，却因为抽噎而显得毫无气势，“大……大胆！朕……朕才没哭！朕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哦——进沙子了呀。”

陆衍觉得好笑，拖长了尾音，笑嘻嘻地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那这沙子可真大，把陛下的眼睛都硌红了。”

“是不是太傅打你手板了？还是想吃宫外的糖葫芦了？若是想吃，那我下次进宫给你带一串……”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戳小沈昭的脸颊。

小沈昭下意识地往后躲，却不小心踩到了衣摆，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陆衍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惯性作用下，两个小团子撞了个满怀。

这是真正的，两人此生的初遇。

更是缘分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