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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祈恩背身立于水帘之下,乌发垂落,仰面迎着飞瀑。飞溅的沫花在他肩头碎成细珠,衬得他浑身呈清玉色——长发遮挡的背脊之下,隐隐露出许多疤痕,新旧交错,斑驳触目,像古木上的一个个树结。

金坠不忍出声惊扰他,亦或是不忍直面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她转过身去,却见妲瑙悄无声息地从树丛里钻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喃喃自语:

“真美……他真美呀!就像山林里最漂亮的一朵野菌子!谁能忍住不去采呢?”

风过林杪,潭中雾气晃散了形状,露出岩壁间斜生的一簇野踯躅花。一只惊鸟振翅掠过其间,暗红的花瓣簌簌落了沐浴之人满身。

元祈恩蓦然回首,疾声道:“谁在那里?”

妲瑙咯咯一笑,扭头跑走了。金坠从树下走了出来。祈恩望见她,仓皇取过搁在石头上的面具戴上,藏身于飞瀑下。金坠捧起他褪在岸边的衣裳,隔着水帘递给他。祈恩一怔,接过袍子裹上,慢慢走出溪潭。

风过了,山岚再次聚拢。他缓缓步上岸来,用衣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被水浸成深碧色,像是裁了满山烟雨披在身上。

四目相望,金坠一时失措,轻语道:“……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或许罢。自从变成这样,我已无法觉出好与不好了。”他低低说着,步至她身前,遮面的黑玉泛着幽光,“你来寻我,是为了他么?”

金坠叹息一声,哀求道:“放了他吧!他病得很重,不能再被关在那个地方了……”

“我说过,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元祈恩淡淡道,“这片山林自有法则。他既来了,便要遵从。”

金坠闭上眼:“殿下,你不知我和君迁都经历了什么。没有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倘若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元祈恩紧盯着她,忽道:“这些话,你也曾对他说过么?在你得知我死了,被逼嫁给他的时候?”

金坠垂眸不语。他哑声道:“我知人心易变。可为什么连你也变了,变得这样快呢?我才死了几百日啊……”

“你没有死,我也没有变。变的只是时间。”金坠凄然道,“过去的我仍然爱着过去的你,这是永不会改变的……就让这份爱永远停留在过去,好不好?”

祈恩沉默片刻,问道:“先前,我听见他唤你‘皎皎’。为什么?”

金坠微笑:“那是我的本名……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假面后的双眼悲哀地望着她:“你我相识八年,阿儡。你一次也不曾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皎皎。”

“因为我害怕。”金坠语带凄楚,“殿下,从遇见你的初日起,我便深陷恐惧,害怕失去你,害怕那个真实而脆弱的自己配不上你……”

他悲声道:“你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明知我深爱你……”

“我知道。可是殿下,我们从来就不平等。同你在一起时,我只能做你的阿儡,永远仰望你,追逐你,将你视作天边的月亮……”

金坠遥望着绿谷中的涓涓溪流,深吸一口气,敛容说下去。

“是君迁让我见识到了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生活。从他身上,我悟得了生命之道,明白了人何以为人。因为爱他,我也学会了如何自处,懂得了如何爱我自己……那是曾经的我无法想象的。”

她叹息一声,步至元祈恩面前,凝望着他冰冷的面具,含泪微笑道:

“其实,你与君迁是很像的,只是你们所爱之物不同。你总爱望着天上,看日升月落,云霓星斗。而他爱躬身于地,触草木,抚尘埃,为大地上的每一丝生息感到欣喜……”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永远活在梦里。”祈恩冷声道,“我答应过要送你一个梦,阿儡。难道你甘愿回到俗世中去,去过平平无奇的生活么?”

金坠扬起脸正视着他,坚定地说道:

“殿下,我很感谢你曾来到我身边,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使我有幸体验了一段如诗如梦的美好岁月……可我不能永远抬头仰望你,捧着你的碎片生活,幻想你会如当年一般从天而降,将我从苦闷之中拯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在天外,而在此世间,在我眼前。即使平凡,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你能明白吗?”

四下寂静,唯闻水声鸟鸣萦回山间。一时无言,元祈恩忽轻笑一声,喃喃道:

“还记得初见之时,我们一同在寂照寺中的那夜么?”

金坠只觉恍如隔世,戚然一笑:“那天你救了我的命,我永生也不会忘记。”

“那夜的月光多么好啊,照在那尊新雕的翡翠观音身上,仿佛永远如此,直教人以为佛说的无常都是错的……”他叹息一声,忽道,“金坠,你走吧。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金坠一怔,疾声道:“你明知我不可能将你独自丢在这里!这座山中还囚禁着那么多人,难道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吗?”

元祈恩不语。金坠悲叹一声,正色凝望他:

“之前我以为你死了,跑去寂照寺出家,慧空法师不肯收我,说我还有尘缘未断。如今看来,这尘缘并非是我一个人的……殿下,宇文觉已经逃出去了。他会将哀牢山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间,告诉世人嘉陵王还活着。难道你还要继续困在这里,眼看着一切无可挽回么?”

祈恩转向她:“是你让他离开的?”

金坠颔首:“他不愿见你被他们利用,在我的请求下拼死逃离了这里。看见你这般,他心痛得连话都不愿说了……”

“他还是那样。宇文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他常说有朝一日我若厌倦了皇宫里的生活,他就与我一同出家去,还给自己取好了法号。梦觉。梦觉……”他神色凄凉地摇摇头,“他还好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随君迁一同来,许是受伤了。”金坠悲伤道,“殿下,离开这里吧!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元祈恩置若罔闻,背身望着那一泓深绿的清潭。静默良久,他倏然道:“你可知,从五尺道上坠下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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